我叫老张,张卫国 。
今年六十五 ,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出头,不多,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 ,够用了。
老伴走了五年,儿子在北京扎了根,一年也就春节能见上一面。
日子就像那台用了二十年的老钟 ,滴答,滴答,不快不慢,就是有点……空 。
为了不让自己提前锈掉 ,我去了人民公园。
人民公园的清晨,是老年人的江湖。
这边是太极拳的“武当派 ”,仙风道骨;那边是合唱团的“少林寺” ,气吞山河 。
我选了交谊舞。
无他,就图个热闹,还能跟人搭个伴儿。
我的舞伴叫方茴 ,五十八岁。
第一次见她,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,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 ,是真丝的,看得出料子很好,就是款式老了点 。
她不怎么笑 ,眉宇间总锁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。
但她舞跳得好。
探戈的顿挫,华尔兹的轻盈,她拿捏得死死的 。
跟她跳舞,我那点三脚猫的舞步都跟着像样起来。
我们成了固定舞伴。
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 ,雷打不动 。
跳完舞,我会去买两根油条,一碗豆浆 ,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,就着晨光吃完。
话不多,但舒服。
熟了之后 ,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。
我知道了她早年离异,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,女儿嫁到了上海 ,也是一年难得回来一次。
她退休前是小学的会计,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,严谨 ,较真。
她说起她那个前夫,眼睛里没什么恨,就是一种……像看一张作废账单的淡漠 。
“一笔糊涂账,算清了 ,也就翻篇了。”她说。
我呢,也跟她讲我那点事。
讲我当钳工时,手上磨出的老茧;讲我和老伴怎么从一穷二白 ,把家撑起来;讲我儿子小时候调皮,被我揍得满院子跑 。
讲到老伴时,我声音会低下去。
方茴不劝我 ,就静静地听着,偶尔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她说:“张哥,你是个重情义的人 。 ”
就这一句 ,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。
日子久了,那点心思就跟春天土地里的种子一样,自己就冒了芽。
一个人吃饭 ,炒个菜都嫌费事,经常是面条对付一顿 。
一个人睡觉,半夜醒了,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。
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,那股孤单,能把人的骨头缝都灌满。
我看着方茴,觉得她也是 。
她住的是单位的老房子 ,女儿给装修过一次,但还是冷清。
那天,跳完舞 ,下了点小雨。
我们在亭子里躲雨,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 。
我鬼使神使地开了口:“方茴,要不……我们搭个伙吧?”
她愣住了 ,看着我,眼睛里有惊讶,有探寻 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警惕。
我心里一咯噔,以为唐突了。
赶紧解释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就是,两个人做个伴,吃饭香一点 ,说话也有个回音。”
我把我的情况摊开给她看 。
“我房子是自己的,三室一厅,你搬过来住 ,什么都不用你管。我退休金虽然不多,但日常开销足够了。你愿意,我们就这么处着 ,相互照顾 。你要是不愿意,就当我没说。 ”
雨声淅沥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这事儿要黄了 。
她才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心里那块石头 ,“咚”地一下就落了地,换成了烟花。
我高兴得像个毛头小子,咧着嘴笑 。
“那……就这么定了?”
她点点头 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柔和了许多。
“不过张哥,我有个条件。 ”
“你说,别说一个 ,十个都行!”我拍着胸脯 。
“等我搬过去,我们再细说。”
我没多想,沉浸在喜悦里。
儿子知道了 ,打来电话,语气里有点不放心。
“爸,您想清楚了?这年头 ,人心隔肚皮 。 ”
“想清楚了,你方阿姨不是那样的人。”我有点不高兴。
“不是,我不是说她图您什么 。就是您这年纪了 ,再折腾一回,经得起吗?”
“你老子我身体好着呢!就这么定了,你别管了。 ”
我挂了电话 ,心里有点堵。
但我转念一想,儿女嘛,总是担心老的 。
我理解。
方茴搬家的那天,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,借了单位一辆小货车去帮她。
她的东西真少 。
一个樟木箱子,装着她的四季衣服。
一个小的行李箱,里面是一些书和相册。
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,她说用惯了,舍不得扔 。
我那一百平的房子,瞬间就因为这些东西 ,有了生气。
我把朝南的那间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,换了新的床单被套,粉色的 ,我觉得女人都喜欢这个颜色。
她看了,没说什么,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。
为了庆祝“新生活”的开始 ,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,又买了她爱吃的基围虾 。
我亮出了我的看家本领,红烧鲈鱼,油焖大虾 ,再配上两个素菜,一锅菌菇汤。
饭桌上,我给她倒了一小杯红酒。
“方茴 ,来,为了我们以后的小日子,干杯 。”
她端起杯子 ,轻轻和我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。
灯光下,她的脸颊有点泛红 ,那股子清冷的气质淡了些,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我心里美滋滋的 。
这不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吗?
有人陪你立黄昏,有人问你粥可温。
吃完饭 ,她主动收拾碗筷。
我在客厅看电视,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,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。
这就是家啊。
她收拾完出来,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电视里放着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,吵吵闹闹的 。
我们都没看进去。
空气里有一点点微妙的尴尬。
我清了清嗓子,想找个话题。
“那个……你房间还缺什么不?明天我去给你买 。 ”
她摇摇头。
“张哥,该有的都有了。”
她顿了顿 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。
“我们……谈谈吧。”
“谈,谈什么? ”我心里有点发毛,预感她要说那个“条件”了。
她从自己随身的包里 ,拿出了一个文件夹 。
是的,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,就是单位里开会用的那种。
她把文件夹放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 ,推到我面前。
“张哥,你先看看这个 。”
我狐疑地打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几张A4纸,打印的 ,宋体,小四号字。
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的大字,像个锤子,一下就砸在我脑门上 。
《同居协议书》。
甲方:张卫国。
乙方:方茴。
我当时就懵了 。
搭伙过日子 ,怎么还整出个“协议书”?
我耐着性子往下看。
第一条:财务。
本着“亲兄弟,明算账 ”的原则,同居期间 ,所有生活开销实行AA制 。
具体如下:
1.1 房屋为甲方所有,乙方免交房租,但每月需承担二分之一的水 、电、燃气、网络及物业费用。每月5号前 ,由甲方出示缴费单据,乙方将对应款项转给甲方。
1.2 每日菜金 、水果、日用品等开销,设立共同账本 ,由双方轮流记账,一人一周 。每周日晚八点进行结算,费用平摊。
1.3 大型家电、家具购置或维修 ,需双方共同商议。若达成一致,费用平摊;若无法达成一致,则由提出需求方自行承担全部费用 。
我看到这里,手已经开始抖了。
这是过日子 ,还是合伙开公司?
我强忍着火气,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条:家务 。
为保证生活环境的整洁与和谐,双方需共同承担家务劳动。
具体分工如下:
周一 、三、五、日 ,由甲方负责做饭、洗碗;乙方负责扫地 、拖地、倒垃圾。
周二、四 、六,由乙方负责做饭、洗碗;甲方负责扫地、拖地 、倒垃圾。
洗衣,各自负责各自的衣物 。
公共区域(客厅、厨房、卫生间)的深度清洁 ,每月两次,定于双周的周六下午,由双方共同完成。
若一方因故无法完成当日家务 ,需提前4日与另一方协商,并以“换班”或支付50元“代劳费”的形式进行补偿。
我的血压“噌 ”地一下就上来了 。
五十块钱?
她把我当什么了?钟点工吗?
我抬头看她。
她坐得笔直,表情严肃 ,就像在主持一场重要的会计审计会议。
她的眼神告诉我,这还不是全部 。
我深吸一口气,翻到了第二页。
第三条:个人空间与社交。
3.1 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的个人隐私 。未经允许,不得进入对方卧室 ,不得翻看对方私人物品,包括手机 、信件等。
3.2 双方有权邀请各自的亲友来访,但需提前24小时告知对方 ,并征得对方同意。留宿事宜,原则上不被允许 。
3.3 若需共同出席对方的社交活动(如朋友聚会、亲戚婚宴等),视为“情谊支持” ,另一方有权拒绝。若同意出席,所产生的交通、礼金等费用,由邀请方全部承担。
看到这里 ,我感觉心口堵得慌。
什么叫“情谊支持”?
我们不是伴儿吗?
我儿子要是结婚,我带她去,还得我给她出份子钱?
这算什么?
我感觉自己不是找了个伴侣 ,是找了个合租的室友 。
不,比室友还生分。
我跟楼下小王合租那会儿,还经常串门喝个小酒呢。
我几乎是咬着牙,看完了最后一条 。
第四条:关系终止。
4.1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,试行期为三个月。
4.2 试行期内,若任何一方认为无法继续共同生活,可提出终止协议 ,另一方不得纠缠 。提出方需给对方一周的缓冲时间搬离。
4.3 试行期后,若双方均无异议,协议自动续期。若需终止 ,需提前一个月书面告知对方 。
4.4 同居期间,若因一方出现重大疾病或意外,另一方有道义上的照顾责任 ,但无经济上的承担义务。所产生的医疗 、护理费用,由患病方自行负责。
……
“道义上的照顾责任,但无经济上的承担义务 。 ”
这句话 ,像一根冰锥,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。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我图什么?
我六十五了,我找个人搭伙,我图的不就是老了病了 ,身边有个人能端杯水,能帮着叫个救护车吗?
我图的不就是那点人心换人心的暖和气儿吗?
钱,我不在乎。
家务 ,我多干点也无所谓 。
可她把这一切都变成了冷冰冰的条款,一项一项,算得清清楚楚。
感情呢?
我们之间那点跳舞跳出来的 ,吃饭吃出来的,聊天聊出来的感情,在她这里 ,就一文不值吗?
都可以被这些条款替代吗?
我把那几张纸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茶几上。
声音有点大,把她吓了一跳 。
“方茴 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她似乎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大。
她推了推根本没滑下来的眼镜,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像在解释一张财务报表 。
“张哥,你先别激动。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好。 ”
“为我们好?”我气笑了 ,“你这是在过日子,还是在签商业合同?你防谁呢?防我?”
“我不是防你 。 ”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“我是防患于未然。丑话说在前面 ,把规矩定好,以后才不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,伤了和气。”
“规矩?”我指着那份协议 ,“这是规矩吗?这是枷锁!我找的是老伴儿,不是找个合伙人!什么叫‘道义上的照顾,经济上的无义务’?方茴 ,你告诉我,我要是明天躺在床上了,你是不是就拿着这份协议 ,站在我床边,告诉我医药费得我自己出?”
我的声音越来越大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。
她被我问得脸色发白,嘴唇嗫嚅着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怕了。 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,那股子强撑起来的冷静开始瓦解 。
“我跟我前夫,刚开始也是你侬我侬。可最后呢?因为钱,因为家务 ,因为他家里那些破事,闹得跟仇人一样。离婚的时候,他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,连我妈留给我的一个金戒指都拿了 。他说,那是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她说着,眼圈红了。
“我这辈子 ,最怕的就是算不清账 。账算不清,人心就乱了。我女儿也劝我,说找个伴儿可以 ,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。张哥,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不信感情 。感情这东西,太虚了 ,抓不住。只有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,才靠得住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的火气 ,慢慢变成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。
我明白了。
她不是坏,她是怕。
她被伤得太深了,深到用一层厚厚的、叫“规则 ”的铠甲把自己包裹起来。
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。
可她不知道 ,这身铠甲,也把所有想温暖她的人,都隔绝在了外面。
我想要的 ,是一个家。
一个有温度,有担当,可以糊涂一点 ,可以为对方多付出一点,不计较得失的家 。
而她想要的,是一个分工明确,权责清晰 ,绝对公平,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损失的……合作社。
我们的需求,从根上就不一样。
我沉默了 。
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声嘶力竭的争吵声 ,显得格外刺耳。
我关掉了电视。
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。
还有我那颗心,一点点冷下去的声音。
我说:“方茴 ,我理解你的过去。但我不接受你的现在 。”
我站起身。
“你说的对,感情是虚的。但人活着,不能只靠实的东西。水、电、煤气是实的 ,但暖气是虚的 。饭菜是实的,但味道是虚的。房子是实的,但家是虚的。”
“我想要的 ,是那个虚的‘家’ 。而你给我的,是一个实的‘房子’,还是个需要付费使用的房子。 ”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我说完 ,转身走进了我的卧室 。
身后,是她压抑的 、低低的哭声。
我没有回头。
我打开衣柜,拿出我的旅行包 。
我把睡衣、换洗的内衣、牙刷 、毛巾 ,塞了进去。
然后是钱包、手机、充电器 、降压药。
整个过程,我异常冷静,冷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。
就像一个熟练的工匠 ,在拆卸一台报废的机器。
我把所有关于“新生活”的幻想,一件一件,亲手拆掉 ,扔进垃圾桶。
当我拎着包,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,她还坐在沙发上 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。
“张哥……你……你要去哪儿? ”
“我出去住一晚,我们都冷静一下。”
我没有说,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
我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。
她站起来 ,想拉我。
“别走……张哥,是不是我哪里写得不对?我们可以改,可以商量……”
我摇了摇头 ,轻轻挣开她的手。
“方茴,这不是条款的问题 。这是心的问题。 ”
“我的心,是热的 ,想找另一颗热的心捂在一起。你的心,是冷的,或者说 ,是怕热的 。你给它包了太多层隔热的材料。”
“我们捂不热了。”
我打开门,走了出去 。
楼道的声控灯“啪”地亮了,又“啪 ”地灭了。
我站在黑暗里 ,听着门内传来的,越来越大的哭声。
我没有一丝不舍,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疲惫。
我掏出手机,给我儿子发了条微信 。
“给我找个附近的酒店 ,住一晚。”
儿子秒回:“怎么了爸?跟方阿姨吵架了?”
“没吵,就是觉得……不合适。 ”
我打了个车,去了儿子帮我订的酒店 。
躺在酒店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,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一夜无眠。
我想起了我和我老伴。
我们结婚那会儿 ,穷得叮当响 。
单位分的筒子楼,两家共用一个厨房。
她从来没跟我计较过,谁今天买菜多花了五毛钱 ,谁昨天洗碗少洗了一个盘子。
我生病发烧,她整夜不睡,用酒精给我擦身子 。
她动手术 ,我借遍了亲戚朋友,把钱凑齐,在医院陪了她一个月。
我们之间,从来没有什么协议。
唯一的协议 ,就是领证时那句“我愿意” 。
那才是过日子啊。
过日子,过的就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情,是那点“我愿意为你”的糊涂劲儿。
算得太清楚了 ,就不是家了,是交易所。
第二天一早,我回了家 。
我以为她会走 ,但她没有。
她眼睛肿得像桃子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一夜没睡。
茶几上 ,那份《同居协议书》还在 。
看到我回来,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。
“张哥,你回来了。我们……我们再谈谈 。那个协议 ,我撕了,我们不要了,行吗? ”
她说着,就去拿那份协议。
我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方茴 ,没用了 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协议可以撕,但你心里的那份协议 ,撕不掉。”
“你时时刻刻都会用它来衡量我们的关系 。今天我多干了点活,你会不会觉得亏了?明天你多花了点钱,我是不是该补偿你?我们之间 ,永远会有一把看不见的尺子,一杆看不见的秤。 ”
“这样的日子,我过不了。太累了。”
她的手 ,在我的手下,慢慢变冷 。
眼里的光,也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她知道 ,我说的是对的。
她心里的那堵墙,她自己也推不倒 。
“那我……我今天就搬走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不急 。 ”我说,“你慢慢收拾 ,找好地方再搬。这几天,我先去酒店住。”
我不想让她觉得,我是在赶她走 。
我们之间 ,没有谁对谁错。
只是,我们都是被生活伤过的人,但我们选择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包扎方式。
我选择敞开 ,去相信还有温暖的可能 。
她选择封闭,用规则来抵御再次受伤的风险。
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
“我走了。你自己……保重 。”
我没有再回头。
我在酒店住了三天。
第四天,她给我发了条微信 。
“张哥 ,我搬走了。房子给你打扫干净了。钥匙我放在信箱里了 。谢谢你,也对不起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 ”
然后,我删除了她的微信 。
我回到那个“家”。
房子里 ,她来过的痕迹,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就好像,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。
只有空气里,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,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。
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。
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看着电视发呆。
那台老钟 ,又开始滴答,滴答 。
我没有再去人民公园的舞池。
我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我怕听到那首我们跳过无数次的《梁祝》 。
我开始去江边钓鱼。
一坐就是一天。
看着江水东流,什么也不想 。
大概过了一个月。
我儿子不放心我 ,特意从北京飞回来看我。
他陪我在江边坐着 。
“爸,还想着方阿姨呢?”
我把鱼竿往上一提,空的。
“想什么 ,都过去了。 ”
“您别嘴硬了 。李叔都跟我说了,说您跟丢了魂儿似的。”
李叔是我的老同事,也住这个小区。
我叹了口气 ,把心里的事,原原本本地跟儿子说了。
从怎么认识的,到那份《同居协议书》,再到我怎么拎包走人 。
儿子听完 ,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:“爸,其实我能理解方阿姨。”
我有点意外 。
“她那个前夫,我知道 ,在我们那一片儿是出了名的无赖。当年离婚,闹得特别难看。她一个女人,带着孩子 ,吃了多少苦 。她这是……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 ”
“道理我懂。”我说,“可懂归懂 ,接受不了 。”
“是。 ”儿子点点头,“您想要的,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和投入。而她能给的 ,是建立在契约精神上的合作 。你们都没错,只是不匹配。”
儿子的这番话,像一阵清风,吹散了我心头最后的郁结。
是啊 ,不匹配。
就像一把锁,配了一把错误的钥匙 。
不是锁不好,也不是钥匙不对。
只是 ,它们打不开同一扇门。
“那您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儿子问我 。
我看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,笑了笑。
“还能怎么办?该吃吃,该喝喝 ,好好活着呗。缘分这东西,强求不来 。有,是福气。没有 ,是命。 ”
儿子在我身边坐下,拍了拍我的肩膀 。
“爸,你想开就好。不行 ,过两年我跟小丽商量商量,把您接到北京去。”
“得了吧,你们那儿节奏快,我这把老骨头跟不上 。再说了 ,我去了,你那小房子住得下吗?我在这儿挺好。”
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是暖的。
儿子长大了 ,懂事了。
又过了几个月,我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。
那天,我去医院拿我的降压药。
在门诊大厅 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是方茴 。
她比以前更瘦了,脸色也不太好,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,显得很憔un悴。
她在一个窗口排队,队伍很长。
她时不时地咳嗽几声,用手捂着嘴 。
我犹豫了一下 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方茴?”
她回过头,看到我,愣住了。
眼神里,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。
“张……张哥? 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不舒服?”我问。
她勉强笑了笑 ,“没事,老毛病了,支气管炎。天一冷就犯 。”
我们一时无话。
周围是嘈杂的人声 ,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。
“你……你最近好吗? ”她先开了口。
“挺好 。钓钓鱼,散散步,日子就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轮到她了 ,她跟窗口里的人说了几句,拿了药 。
我看到药盒上写着“头孢”。
“吃饭了吗? 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 。
“我请你吧。就在对面,有家粥铺。”
她没有拒绝 。
粥铺里人不多 ,很安静。
我们要了两碗皮蛋瘦肉粥,几碟小菜。
热气腾腾的粥,驱散了她脸上的些许寒意 。
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聊天气 ,聊物价,聊各自的儿女。
谁也没有再提那份协议,那晚的事。
仿佛那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。
吃完饭,我送她到公交车站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 。
“嗯 ,回去好好休息,按时吃药。 ”我嘱咐道。
她点点头,上了车 。
车子开动 ,我看到她坐在窗边,朝我挥了挥手。
我也挥了挥手。
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车流里,我忽然觉得 ,心里有什么东西,彻底放下了 。
我们,可能真的只能做一对舞伴。
在人生的舞池里 ,短暂地相遇,共舞一曲。
曲终人散,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 。
这样 ,也挺好。
至少,我们还给彼此留下了最后一点体面和善意。
生活,不就是这样吗?
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遇见和错过。
有些错过,是遗憾 。
而有些错过 ,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看清自己,也看清别人。
我回到家,泡了一壶我最爱的铁观音。
茶香袅袅 。
我拿起手机 ,翻出儿子的微信,给他发了一张我在江边钓上来的大鲤鱼的照片。
下面配了一行字:
“儿子,爸今天运气不错。”
很快 ,儿子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。
“爸,牛!”
我笑了。
是啊,我运气不错。
我有一个爱我的老伴 ,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。
我有一个孝顺的儿子,虽然他远在北京。
我还拥有健康的身体,和一颗……还能感受冷暖的心。
这就够了 。
至于那个能陪我立黄昏 ,问我粥可温的人……
随缘吧。
我张卫国,六十五岁,还没老到需要一份合同来养老。
我的晚年,我自己能做主。
天色渐晚 ,窗外的夕阳,把天边染得通红 。
很美。
我端起茶杯,对着夕阳 ,轻轻地呷了一口。
茶,有点涩 。
但回味,是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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