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热气还没散干净 ,厨房里水槽滴着水,一滴,一滴,像是没拧紧的阀门在叹气。
我正用抹布擦着餐桌上的一点油渍 ,那是我女儿林林吃饭时洒下的番茄炒蛋 。
她今天扒拉饭的样子有点心不在焉。
“妈。 ”
林林站在我身后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 ,没回头,继续跟那点顽固的油渍作斗争 。这块抹布该换了,吸油性越来越差。
“晚上睡觉的时候……”她顿住了 ,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怎么了?又做噩梦了?”我随口问 。
青春期的孩子,心思比乱麻还乱。昨天梦见考试考砸了,前天梦见被狗追 ,大前天……大前天是什么来着?我忘了。
“不是 。 ”
她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我老觉得……有东西往我身体里钻。”
我的手停住了 。
抹布上的油腻感瞬间传遍了我的指尖,有点恶心。
我慢慢转过身。
林林穿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粉色珊瑚绒睡衣,站在客厅的暖光灯下 ,一半脸在光里,一半脸在影子里 。她低着头,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旋和紧紧抿着的嘴唇。
“什么东西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像在问她“晚饭想吃什么 ”一样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摇头 ,“就是一种感觉 。凉凉的,滑滑的,从脚底 ,有时候也从后背……一点一点地往里钻。”
我盯着她。
她才十三岁,刚刚上初一 。个子蹿得很快,已经快到我肩膀了 ,但身板还是薄薄的一片,像张纸。脸色有点苍……可能是灯光的原因。
“是不是……睡觉腿麻了? ”我尝试着给出一种合理的解释 。
“不是麻。”她立刻反驳,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固执 ,“麻是又麻又电的感觉。这个不是,这个是……是钻 。”
她用了“钻 ”这个字。
一个带着明确方向和力度的动词。
我感觉后背有点发毛 。
“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?或者……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?”我一边说,一边把湿抹布搭在水槽边上 ,朝她走过去。
“没有。”她还是摇头,“什么都没看。 ”
我走到她面前,想摸摸她的额头,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,有点尴尬。
“林林,”我放柔了声音,“跟妈妈说实话 ,到底怎么了?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,混合着恐惧和迷茫的神色。那不是孩子怕黑或者怕鬼的单纯恐惧 ,里面有更深的东西,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困惑 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重复着这句话,眼圈慢慢红了 ,“妈,我是不是生病了? ”
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。
“胡说什么 。”我把她搂进怀里,她的身体很僵硬 ,一点都不放松,“肯定是最近没休息好,胡思乱想。别怕,有妈妈在呢。”
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,没有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丈夫老周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声 ,均匀而平稳,像一艘在平静海面上航行的船。
而我,是那艘船上一个焦虑的乘客 。
林林的话像一颗石子 ,在我心里投下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有东西往身体里钻。
凉凉的,滑滑的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?
我翻了个身,黑暗中 ,天花板的轮廓模糊不清 。
是孩子的幻觉吗?
还是……她真的感觉到了什么?
我想起我妈,也就是林林的外婆,年轻的时候也总说些神神叨叨的话。她说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,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。家里人都说她是“仙儿 ”,我爸为此没少跟她吵架 。
难道……这玩意儿还带遗传的?
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赶紧掐断了思绪。
都什么年代了,还信这个。
肯定是孩子压力太大了 。现在的初中生 ,比我们那时候累多了。作业做到半夜是常事,周末还要上各种补习班。林林的成绩在班上不上不下,她自己要强 ,总想往前赶 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我这么安慰自己,心里却还是不踏实。
我悄悄爬起来 ,想去看看林林 。
她的房间就在我们隔壁。
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房门口,耳朵贴在门上。
里面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轻轻地 ,一点一点地,把门把手往下按 。
门开了。
借着客厅微弱的光,我看到林in躺在床上 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,只露出一个小脑袋。
她好像睡着了 。
我松了口气。
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。
我正准备关上门,忽然,林林在梦里呓语了一句 。
声音很轻 ,含糊不清。
我凑近了些,想听清楚。
“别……别进来……”
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。
第二天一早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做早饭。
老周已经穿戴整齐 ,坐在餐桌上看手机新闻。他是一家小公司的部门经理,每天西装革履,人模狗样 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他头也没抬地问。
“嗯。 ”我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 ,“林林昨晚跟我说……了件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他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了 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林林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有东西往身体里钻? ”老周皱起了眉头,第一反应跟我一样 ,“什么乱七八糟的。小孩子胡说八道,你也信?”
“可她那样子……不像是在开玩笑 。”我说,“我有点担心。 ”
“有什么好担心的。”老周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,“就是学习累的 。你别跟着她一惊一乍的。今天我跟刘总约了打球,中午不回来吃饭了。”
他三口两口吃完早饭,拿起公文包就走了,留下我和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。
我看着他匆忙的背影 ,心里一阵无名火。
男人,永远都是这样。家里的事,在他们眼里 ,永远没有外面的应酬重要 。
林林起床后,精神看起来还不错。她像往常一样洗漱、吃饭 、背着沉重的书包去上学。
好像昨晚那个恐惧迷茫的孩子,只是我的一场梦。
可我知道不是 。
她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 ,我心里就越是打鼓。
一整天,我都心神不宁。
拖地的时候,总觉得地板上滑腻腻的 。
洗菜的时候 ,水流过指缝,也有一种冰凉滑腻的错觉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我自己也变得不正常了。
下午 ,我去菜市场买菜 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,看到上面贴着一张派出所的宣传单,讲的是如何防范新型网络诈骗,尤其针对未成年人。
我的心咯噔一下。
林林最近确实很喜欢玩手机 。我给她的那部旧手机 ,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
难道……她在网上遇到了什么坏人?
被什么人引导,产生了这种可怕的幻觉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我越想越觉得可能 。
现在的网络世界 ,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,就是一个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丛林。
我决定,等林林回来 ,我必须看看她的手机。
这个决定让我感到一阵愧疚。
偷看孩子的隐私,这是一个母亲最不该做的事 。
但是,跟她的安全比起来 ,这点愧疚又算得了什么。
晚上,林林做完作业,像往常一样回房间了。
我等到十点半 ,估摸着她应该睡熟了,才开始行动 。
我像个小偷一样,再次悄悄溜进她的房间。
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充电。
我拿起手机,手心都在出汗 。
我不知道她的开机密码。
我试了她的生日 ,不对。
试了我的生日,也不对 。
试了老周的生日,还是不对。
我有点泄气。
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 ,我鬼使神使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。
是林林家以前养的那条小狗“豆豆”去世的日子。
屏幕亮了。
我心里五味杂陈。一方面是破解密码的窃喜,另一方面,是为女儿还记着那条早已不在的狗而感到心酸 。
我深吸一口气 ,点开了她的微信。
最近联系人里,都是她的同学和几个亲戚,聊天内容也都是些日常琐事。
我松了口气 。
我又点开了她的QQ。
QQ比微信要复杂得多。各种各样的群聊 ,扩列(加好友)信息,空间动态……看得我眼花缭乱 。
我耐着性子,一个一个地翻看。
大部分都是些学生间的插科打诨 ,分享一些明星八卦和搞笑视频。
直到,我点进了一个叫做“深海低语 ”的QQ群 。
群里的气氛很诡异。
没有头像,所有人都是统一的黑色背景。
昵称也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代号,比如“无光的信徒”、“沉寂的摆渡人”、“虚空的聆听者 ” 。
我看到林林的昵称 ,叫做“迷途的水滴”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聊天记录不多,而且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今晚,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 。在唱歌。 ”
“它在召唤我们。”
“我的身体越来越轻了 。”
我看得一头雾水 ,但那种诡异的氛围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安。
我继续往上翻。
翻到几天前的一条消息,是一个叫“引路人 ”的群主发的 。
“闭上眼睛,感受它。它从你的脚底升起 ,像一条冰冷的蛇,缠绕你的脚踝,你的小腿 ,你的膝盖……它在寻找你的核心。不要抗拒,接受它 。当你和它融为一体,你将获得永恒的宁静。”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像一条冰冷的蛇……
凉凉的 ,滑滑的……
往身体里钻……
这不就是林林说的感觉吗?!
原来,这一切都源于这个该死的QQ群!
一股怒火直冲我的天灵盖 。
什么狗屁“引路人 ”,什么“永恒的宁宁”,这分明就是在对孩子进行精神控制!
我恨不得现在就把手机摔了 ,然后冲进房间把林林摇醒,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但我不能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我不能打草惊蛇 。
我需要知道,这个群到底是什么来头 ,那个“引路人”到底是谁。
我退出了QQ,把手机放回原位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我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。
回到房间 ,老周还在打鼾。
我看着他熟睡的脸,第一次觉得那么陌生。
这个家里,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。
第二天 ,我决定跟踪林林。
这个决定听起来很疯狂,像个变态。
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。
我想知道,她除了在网上接触这些奇怪的东西 ,在现实生活中,有没有什么异常。
我跟单位请了假,说自己不舒服。
早上,我像往常一样送她到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 。
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,我立刻打了一辆出租车,跟在后面。
“师傅,跟着前面那辆16路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,眼神有点奇怪,但没多问。
公交车在林林的学校门口停下 。
我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。
一切正常。
我让司机在学校附近找个地方停下 。
一上午,我就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 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门口。
我觉得自己像个。
也许老周说得对,我就是太紧张了 。
也许那个QQ群,只是孩子们玩的一种……角色扮演游戏?
我开始动摇了。
就在我准备放弃 ,回家的时候。
我看到,林林从学校里出来了 。
现在是午休时间,她出来干什么?
她没有走远 ,就在学校门口的报刊亭停下了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男人走了过去。
男人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 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 。
他跟林林说了几句话,然后递给她一个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 ,像U盘一样的东西。
林林接过来,迅速塞进了口袋里。
然后,那个男人转身就走了 ,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中 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一分钟。
我的心跳得像打鼓。
那个男人是谁?
他给了林林什么?
我立刻付了钱,冲出咖啡馆 。
我想追上那个男人 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我又想冲过去问林in,但我知道,现在不是时候。
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,拿着那个不明物体,回到了学校 。
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那个男人,会不会就是那个“引路人 ”?
他们不仅在网上联系,还在线下见面了?
那个U盘里 ,又是什么?
是更深层次的“教义”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?
我不敢想下去。
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网里 。
而我的女儿,就在网的中央。
那天下午 ,我没有回家。
我去了派出所 。
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,姓王。
我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从林林的怪话,到那个诡异的QQ群 ,再到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个神秘男人。
王警官听得很仔细,一边听一边做记录 。
“女士,您别激动。”他给我倒了杯水 ,“根据您的描述,这确实很像一种新型的,针对未成年人的精神操控组织。他们通常以一些神秘主义或者哲学概念为幌子 ,诱导青少年产生幻觉,脱离现实,最终达到他们的目的 。 ”
“什么目的?”我急切地问。
“目的有很多种。”王警官的表情很严肃,“有些是为了骗钱 ,有些……是为了发展线下成员,从事一些违法犯罪活动 。甚至有些,是诱导青少年自残 ,或者自杀。 ”
最后两个字,像两把尖刀,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。
我浑身发冷 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我女儿她……”我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您先别慌。”王警官安慰道 ,“这件事我们非常重视 。您能把那个QQ群号提供给我们吗?还有,您女儿的QQ号。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。 ”
我把记下来的群号和林林的QQ号都告诉了他。
“还有,您说的那个U盘 。”王警官说 ,“您能不能想办法,拿到那个U盘?里面的内容,对我们破案至关重要。”
“好 ,我……我试试。 ”
从派出所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 。
冷风吹在我脸上,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。
我的心里,比这冬天还冷。
回到家 ,我强打起精神做饭 。
老周回来了,一脸的疲惫。
“今天怎么样?身体好点没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。
告诉他我们的女儿可能正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。
告诉他我今天都经历了什么。
但我张了张嘴 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。
我怕他会说我小题大做。
我怕他会指责我不该去跟踪孩子,不该去报警。
我怕他不但帮不了我,反而会成为我的阻碍。
“好多了 。”我说 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吃饭的时候,我偷偷观察林林。
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安安静静地吃饭 ,偶尔夹一筷子我特意为她做的红烧肉 。
那个U盘,她会放在哪里呢?
书包里?
还是……房间的某个角落?
吃完饭,她照例回房间做作业。
我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,坐立不安。
我必须拿到那个U盘 。
我找了个借口,说要去给她收拾一下房间。
“不用了妈,我自己会收拾。 ”她头也没抬地说 。
“你那叫收拾吗?书扔得到处都是。我帮你理理。”
我不等她反对,就走进了她的房间 。
她的房间不大 ,一张床,一个书柜,一张书桌 ,就占满了。
书桌上堆满了各种课本和练习册。
我假装在帮她整理书本,眼睛却像雷达一样,飞快地扫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笔筒里 ,没有 。
抽屉里,没有。
书柜的缝隙里,也没有。
难道……她随身带着?
我心里一沉 。
“妈 ,你找什么呢?”林林忽然问。
她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,吓了我一跳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 。 ”我掩饰道,“我看你这台灯的线有点乱 ,帮你理理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又埋头去做题了 。
我感觉她的目光,像两道X光,穿透了我的后背。
她是不是…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?
我不敢再继续找下去。
草草地帮她把书桌理了理 ,就退出了房间 。
我的心里一片沮桑。
怎么办?
拿不到U盘,警察就没法深入调查。
多拖一天,林林就多一天危险。
我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 。
老周看我坐立不安的样子 ,皱了皱眉。
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。 ”
我看了他一眼,把心一横 。
“老周,我跟你说件事 ,你别急。”
我把他拉到阳台上,关上门,压低了声音 ,把我今天去派出所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。
我以为他会像早上那样,不以为然 。
但这次 ,他听完后,沉默了。
他点了根烟,猛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 ,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是说……这事,警察已经介入了?”
“嗯 。 ”
“那个……什么‘引路人’,还跟林林见面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把手里的烟狠狠地按在栏杆上 ,烫出一个黑点。
“妈的 。 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他平时虽然对家里的事不太上心,但林林,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我 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。
“警察说,关键是那个U盘。我们必须拿到它。”
老周在阳台上踱来踱去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。
“偷 ,肯定是不行了。丫头精得很,我们一动,她肯定就知道。”他说 。
“那怎么办? ”
老周停下脚步 ,看着我。
“只能……智取。”
所谓的“智取”,就是老周想出的一个馊主意 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老周一大早就对林林说:“林林啊,你那电脑是不是越来越卡了?爸爸给你换台新的吧。顺便,我一个朋友是电脑高手 ,让他帮你把旧电脑里的东西都导出来,再清理一下系统 。 ”
林林的那台旧电脑,确实已经卡得不行了。这是她唯一的软肋。
她犹豫了一下 ,点了点头。
我心里捏了一把汗 。
我不知道那个U盘,她有没有在电脑上用过。
也不知道老周的这个“电脑高手”朋友,到底靠不靠谱。
下午 ,老周带着林林和那台旧电脑主机出门了 。
我在家里等得坐立不安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,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。
傍晚,他们回来了。
老周的脸色很平静 ,看不出什么。
林林看起来挺高兴,显然对“新电脑”的承诺很满意 。
等到林林回了房间,我才把老周拉到厨房。
“怎么样? ”我急切地问。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证物袋 。
袋子里 ,装着一个黑色的U盘。
我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“我那朋友,假装清理C盘垃圾文件,在系统的一个临时文件夹里,找到了这个U盘的使用记录。然后顺藤摸瓜 ,在一个隐藏分区里,找到了加密文件 。我朋友说,这加密方式很专业 ,他解不开。但是,他可以确定,中午的时候 ,这个U盘,就在这台电脑上使用过。”
“那……U盘呢?”
“林林把它放在了她的一个毛绒玩具熊里面 。 ”老周说,“我趁她不注意 ,拿了出来。”
我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,感觉它有千斤重。
这里面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我立刻给王警官打了电话 。
半个小时后 ,王警官和另一个便衣警察来到了我们家。
为了不惊动林林,我们都在客厅里,压低了声音说话。
王警官把U盘插进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 。
电脑屏幕上,跳出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对话框。
“我们技术队的同事会尽快破解密码。”王警官说 ,“这几天,你们要做的,就是稳住孩子 ,不要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 。尤其不要让她再和那个‘引路人’接触。 ”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。
送走警察,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,浑身都虚脱了 。
老周给我倒了杯热水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 ,“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 。”
我看着他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接下来的两天 ,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两天。
我和老周像两个蹩脚的演员,每天在林林面前,努力扮演着一对正常的父母 。
我给她做她最爱吃的菜 ,老周陪她看她喜欢的电影。
我们绝口不提任何关于“身体里有东西钻 ”的话题。
林林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。她不再说那些奇怪的话,每天按时上学,按时写作业。
有时候,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。
也许 ,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 。
也许,那个U盘里,只是一些中二少女的胡言乱语。
但是 ,理智告诉我,这不可能。
周一晚上,王警官的电话终于打来了。
“U盘的密码破解了 。”他的声音很沉重 ,“里面的东西…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。
“是什么? ”
“是一种……心理暗示的音频 。经过特殊技术处理,里面夹杂着大量的高频和次声波。普通人听起来,可能就是一段舒缓的音乐 ,或者白噪音。但是,如果长时间,反复地听 ,这些高频和次声波,就会对人的潜意识产生影响,诱导出特定的幻觉 。”
“就是……林林说的那种感觉?”
“对。音频的制作者,非常了解青春期少年的心理。他利用了孩子们对神秘事物的好奇 ,对自身成长的迷茫,和对现实世界的疏离感,创造出一种所谓的‘精神飞升’的体验 。而那种‘身体里有东西钻’的感觉 ,就是这种体验的第一步,他们称之为‘蜕变’。 ”
我听得毛骨悚然。
“那……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,就是‘净化’和‘指引’ 。”王警官说 ,“也就是,让孩子彻底否定现实世界,完全听从‘引路人’的指令。U盘里还有一些文件 ,记录了他们的一些线下活动计划。 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他们计划,在这个月底,组织一批‘完成蜕变’的成员 ,去一个地方,进行所谓的‘最终仪式’。”
“最终仪式……是什么? ”我颤抖着问 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集体自杀。”
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。
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我的女儿,我的林林 ,她正在一步一步地,走向一个由别人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。
而我,差一点就成了帮凶 。
“女士?女士?您还在听吗?”王警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“在……”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干涩。
“我们已经锁定了那个‘引路人’的身份和位置 。也基本掌握了整个组织的构架。我们准备收网了。 ”王警官说 ,“但是,我们需要您的配合 。”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
“我们需要林林,把那个‘引路人’约出来。 ”
这个计划 ,对我和老周来说,太残忍了。
我们要让自己的女儿,去当诱饵。
我一百个 ,一千个不愿意 。
但是,王警官说,这是将这个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,并且拿到最关键证据的最好办法。
如果不彻底摧毁这个组织,就算这次救了林林,也还会有下一个“引路人”,还会有别的孩子受害。
我和老周商量了一整夜 。
天亮的时候 ,我们做出了决定。
我们同意配合警方。
接下来的事情,就像一部我们从未排练过的,却要硬着头皮演下去的戏剧 。
王警官派了一位女警官 ,伪装成社区的工作人员,来到我们家。
这位李警官,是一位心理学专家。
她要做的 ,是在不引起林林怀疑的前提下,说服她,把“引路人”约出来 。
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李警官和林林在房间里 ,谈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我和老周在外面,坐立不安,如坐针毡 。
我不知道李警官是怎么说的。
我只知道 ,当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,林林的眼睛是红肿的。
而她对我说:“妈,我想见他。 ”
我心如刀割 。
我知道,她说的“他” ,是那个“引路人”。
我知道,李警官一定是用某种方式,让她对那个“引路人 ”产生了怀疑 ,但又不至于完全决裂。
她想当面去证实一些事情 。
而这,正是警方想要的。
约定的时间,是第二天下午放学后。
地点 ,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快餐店 。
那里人多,眼杂,相对安全。
警方在快餐店周围 ,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我和老周,坐在离快餐店不远的一辆车里 。
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,我们可以看到外面 ,外面却看不到我们。
我的手心全是汗,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。
老周握着我的手,他的手,也一样冰冷 。
下午五点 ,林林背着书包,走进了快餐店。
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她看起来很平静,只是不停地用吸管搅动着面前的可乐。
五点十分 。
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 ,走了进来。
是他。
就是我那天在学校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 。
他径直走到林林对面坐下。
他依然戴着帽子,脸隐在阴影里。
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。
我只能看到 ,林林的身子,坐得笔直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。
快餐店里,人来人往 ,嘈杂而热闹。
但我的世界里,却是一片死寂。
我所有的感官,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 ,靠窗的卡座上 。
忽然,我看到林林站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突然。
对面的男人似乎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,我看到林林端起桌上的可乐,朝着那个男人的脸 ,泼了过去 。
褐色的液体,夹杂着冰块,劈头盖脸地浇了那个男人一身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就在那一瞬间 ,周围几桌正在吃饭的“客人”,同时站了起来,像潮水一样 ,朝那个男人涌了过去 。
“不许动!警察!”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。
我只看到那个男人被几个便衣警察死死地按在地上。
他头上的帽子掉了 。
露出一张年轻,但却异常阴郁的脸。
他还在挣扎,还在咒骂。
但一切都无济于D了 。
快餐店里 ,一片混乱。
而我的女儿,我的林林,就站在混乱的中央。
她看着那个被警察拷上手铐的男人 ,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也没有解脱 。
只有一片,死水般的平静。
我推开车门 ,不顾一切地朝她冲了过去。
“林林! ”
我紧紧地抱住她。
她的身体,还是那么瘦小,那么冰冷 。
“妈。”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 ,终于,放声大哭。
“都过去了,都过去了 。没事了 ,宝贝,没事了。”
我抱着她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。
也不知道 ,是说给她听,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。
那一天,警方成功抓获了以“引路人”为首的共计七名犯罪嫌疑人。
捣毁了他们位于邻市的一个窝点。
解救了除了林林之外 ,另外五名深陷其中的未成年人 。
其中一个,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自残行为。
据说,那个“引路人 ”自己,也曾经是类似组织的受害者。
他从受害者 ,变成了加害者 。
他把自己的痛苦,复制给了更多的人。
这些,都是后来王警官告诉我们的。
但当时的我 ,并不关心这些。
我只关心我的女儿 。
林林病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病,是心理上的。
她变得沉默寡言,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。
她会无缘无故地发呆 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她会突然惊醒,然后浑身发抖。
我知道,那些音频 ,那些心理暗示,像毒药一样,已经渗透到了她的精神深处 。
拔除这些毒 ,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得多。
我辞掉了工作,全心全意地陪着她。
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。
医生说,林林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需要长时间的,专业的心理疏导。
那是一段无比艰难的日子 。
我和老周 ,像是走在一条黑暗的,望不到尽头的隧道里。
我们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我们怕说错一句话 ,做错一件事,就会让她退回到那个封闭的壳里。
我们家的气氛,变得压抑而沉重 。
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。
老周的烟 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我们之间,开始爆发争吵 。
“你当初就不该让她玩手机!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你当爹的,你管过她多少?”
“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 ,为了什么?还不是为了这个家! ”
“为了这个家?你心里除了你的客户,你的合同,你还有什么?”
我们互相指责 ,互相伤害,把所有的焦虑和无力,都发泄在对方身上。
每一次争吵过后,都是更深的沉默和绝望。
我甚至想过 ,要不,就这样算了吧 。
这个家,已经散了。
有一天晚上 ,我们又吵了一架。
我一个人跑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哭 。
冬天的夜,很冷。
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,感觉自己快要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。
就在这时 ,一件带着温度的外套,披在了我的身上 。
是老周。
他什么也没说,就在我身边坐下 ,点了一根烟。
“对不起。”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 ,“我不该……冲你发火 。 ”
我的眼泪,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我说,“我太急了 。”
“不怪你。 ”他说,“这事换谁 ,谁都扛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明天,我去跟公司请个长假 。钱少挣点没关系。家 ,不能散。”
我看着他,在昏暗的路灯下,我看到他鬓角 ,不知何时,已经有了白发 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。
在这场灾难里 ,我们每个人,都是受害者。
我们是一家人 。
我们只能,也必须 ,一起扛过去。
从那天起,我们家,好像有了一点点不一样。
老周真的请了长假。
他开始学着做饭,虽然做得很难吃 。
他会陪着林林 ,一起拼她最喜欢的拼图,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么静静地陪着。
他会在我崩溃大哭的时候 ,笨拙地抱着我,说: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 ”
我呢 ,我开始看很多关于心理学的书 。
我学着去理解林林的世界。
理解她的恐惧,她的痛苦,她的挣扎。
我不再逼她说话 ,不再逼她“好起来” 。
我只是陪着她。
春天来的时候,我买了很多花。
我把家里的阳台,打理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园 。
有一次 ,我正在给花浇水。
林林走了过来。
她看着那些盛开的月季,忽然开口说:“妈,它真好看 。”
那是她出事以来,第一次 ,主动跟我说话。
我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。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你喜欢吗?下次我们一起去花市,挑你喜欢的 。 ”
她没说话 ,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那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非常,非常微小的开始 。
之后,她的话 ,渐渐多了一些。
她会问我,晚饭吃什么。
她会和老周,讨论一部电影的情节 。
她甚至有一次 ,主动提出,想回学校看看。
虽然,最后她还是在校门口 ,停住了脚步。
但我们都知道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。
夏天的时候,我们带她去了一趟海边。
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。
她站在沙滩上,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。
她看着远处的大海 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妈。”她忽然转过身,对我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好像……感觉不到那个东西了 。 ”
我知道,她说的“那个东西” ,是指什么。
我走过去,抱住她。
“它走了 。”我说,“以后 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 ”
她把脸埋在我的怀里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夕阳下,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,被拉得很长,很长 。
我知道,这场战争 ,我们还没有完全胜利。
林林的内心,依然有一片废墟。
重建,需要很长的时间 。
但是,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。
只要我们还有爱 ,还有希望。
那片废墟上,就总有一天,会重新开出花来 。
生活就像一张砂纸 ,把你所有的棱角,一点一点地磨平。
在林林出事之前,我以为我是个还算不错的妈妈 ,有个还算美满的家庭。
我有一份清闲的工作,一个事业小成的丈夫,一个虽然不拔尖但还算听话的女儿。
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,像一杯温水 。
直到那一天,林林说出那句“有东西往身体里钻”,这杯温水 ,瞬间被煮沸了。
所有的平静,都被打破了。
在陪着林林做心理治疗的那段日子,我才真正开始反思自己 。
我真的是个好妈妈吗?
我每天给她做饭,洗衣服 ,辅导她功课,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但我有关心过,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吗?
她为什么会沉迷于那个所谓的“深海低语”?
是现实世界 ,让她觉得太压抑,太无趣了吗?
是我和老周,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吗?
心理医生对我说:“很多时候 ,孩子的问题,其实是家庭的问题。 ”
这句话,像一根针 ,扎在我心上 。
我开始回忆。
林林上小学的时候,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孩子。
她喜欢画画,喜欢在小区里跟小朋友疯跑 。
什么时候开始 ,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了呢?
好像,是上了初中以后。
功课一下子变多了,难度也加深了。
我和老周,对她的期望也越来越高 。
“这次怎么又退步了?”
“你看隔壁家的谁谁谁 ,这次考了全班第一。”
“不好好学习,你以后怎么办? ”
这些话,我们总是在不经意间说出口。
我们以为这是为她好 ,是激励。
但我们不知道,这些话,像一把把小刀 ,割在她的心上 。
我们用“爱”的名义,亲手把她,推向了那个虚无的 ,能给她带来“宁静”的世界。
那个“引路人”,只是恰好出现在了她最需要一个出口的时候。
想明白这些,我痛苦得无法呼吸 。
我开始尝试着 ,去改变。
我不再盯着她的成绩单。
我把她那些画画的工具,从储藏室里翻了出来,给她买了一套新的颜料 。
我对她说:“林林,如果你想画画 ,就画吧。不用画得多好,只要你开心就行。 ”
她看着那些画笔和颜料,眼睛里 ,闪过一丝光 。
老周也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应酬和工作的“甩手掌柜”。
他会笨拙地给林林讲笑话,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。
他会带着林林去打羽毛球,尽管他自己跑几步就气喘吁吁。
他甚至开始看林林喜欢的那些动漫 ,然后跟她讨论里面的角色。
我们的家,开始有了笑声。
虽然,那笑声 ,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。
林林开始重新拿起画笔。
她画的第一幅画,是一片黑色的大海。
海面上,没有船 ,没有岛屿,只有无尽的,压抑的黑色 。
我看着那幅画,心里很难受。
但我什么也没说 ,只是把画,贴在了她房间的墙上。
后来,她又画了很多 。
画枯萎的树。
画破碎的镜子。
画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。
每一幅 ,都像她内心的独白,充满了痛苦和挣扎。
李警官跟我们说,这是好事。
这说明 ,她愿意把内心的创伤,表达出来了 。
这是一个排毒的过程。
我和老周,就默默地 ,当她最忠实的观众。
我们把她的每一幅画,都郑重地贴在墙上。
慢慢地,她画里的颜色 ,开始有了一点点变化 。
黑色的大海边上,出现了一抹微弱的晨曦。
枯萎的树枝上,长出了一片嫩绿的新芽。
那个蜷缩的小女孩身边,多了一只小猫 。
我看到那片新芽的时候 ,忍不住哭了。
老周抱着我,说:“会好的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是的 ,会好的 。
虽然慢,但我们在一点一点地,走出那片黑暗的隧道。
林林的情况 ,在一天天好转。
她开始愿意跟我们聊学校的事情 。
她说,她的同桌,是个很有趣的男生 ,喜欢讲冷笑话。
她说,她们的英语老师,怀孕了 ,肚子越来越大。
她说,学校后门的奶茶店,新出了一款芋泥波波,特别好喝 。
这些琐碎的 ,充满了烟火气的话,从她嘴里说出来,对我来说 ,就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。
初二下学期,她决定,回学校上课。
做出这个决定 ,对她来说,并不容易。
我问她:“你准备好了吗? ”
她说:“我不知道 。但是,我想试试。”
回到学校的第一天 ,是我和老周一起送她去的。
站在校门口,她的身体,还是忍不住有些僵硬 。
我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我们在外面等你 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 ,朝我们点点头,然后,一步一步地,走进了校门。
看着她小小的 ,却又挺得笔直的背影,消失在人群中。
我的眼泪,又一次 ,模糊了视线 。
老周揽着我的肩膀,说:“我们的女儿,长大了。 ”
是啊。
她长大了 。
经历过风暴的孩子 ,会比别人,更早地学会坚强。
当然,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。
她还是会因为同学一句无心的玩笑 ,而变得敏感。
她还是会对一些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,感到莫名的恐惧 。
她还是会偶尔,从噩梦中惊醒。
但是 ,她不再把自己关起来了。
她会主动来找我,或者找老周,告诉我们,她不舒服 ,她害怕 。
我们会抱着她,听她倾诉,告诉她 ,别怕,我们都在。
家,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。
心理医生说 ,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。
学会求助,是康复的重要一步。
有一次,林林问我:“妈 ,你会不会觉得,我很没用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 。 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小。
我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傻孩子 。你不是麻烦。你是爸爸妈妈最爱的人。”
“家人 ,就是用来互相麻烦的。今天你遇到困难,我们帮你 。明天我们老了,走不动了,你也要麻烦你来照顾我们。”
“我们不怕麻烦。我们只怕 ,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,你第一个想到的,不是我们 。 ”
她抬起头 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该说谢谢的,是我 。”
谢谢你 ,我的女儿。
是你,让我明白了,什么是真正的爱。
是你 ,让我学会了,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母亲 。
是你,让这个家 ,在经历了分崩离析之后,重新变得完整。
林林升上初三的时候,那个案子,终于有了最终判决。
“引路人”被判了十五年 。
其余的团伙成员 ,也分别获刑。
王警官特意打电话来,告诉我们这个结果。
他说,因为我们的勇敢 ,挽救了好几个家庭。
挂了电话,我心里,并没有太多的快意 。
只有一声叹息。
我把结果告诉了林林。
她听完 ,沉默了很久 。
然后,她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那天,她画了一幅画。
画上 ,是一个年轻人,背着一个沉重的,黑色的十字架 ,在黑暗中艰难地行走 。
在他的前方,有一扇小小的,透着光的门。
我问她,这画的是什么。
她说:“我不知道 。我只是觉得……他也很可怜。 ”
我愣住了。
我没想到 ,她会这么说 。
那个伤害她那么深的人,在她眼里,竟然是“可怜”的。
那一刻 ,我忽然觉得,我的女儿,真的长大了。
她的心里 ,有了一片比我想象中,更广阔的天地。
她学会了宽恕 。
不是为了别人,而是为了 ,放过自己。
初三的生活,紧张而忙碌。
林林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中 。
她的成绩,不算顶尖 ,但在稳步地提升。
她的人,也越来越开朗。
她交到了几个很好的朋友 。
周末,她们会一起去图书馆,一起去逛街 ,一起分享少女的心事。
看着她脸上重新绽放的,像阳光一样的笑容。
我觉得,过去那段噩梦般的经历 ,好像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。
但我们都知道,那道伤疤,永远都在。
它只是 ,不再疼痛了。
它成了一道警示,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,要珍惜眼前的生活 ,要更用心地,去爱我们身边的人 。
中考那天,天气很好。
我和老周 ,在考场外等她。
看着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考场。
我的心,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。
老周在一旁,倒是很淡定。
“别紧张。考得怎么样,都无所谓 。只要她尽力了 ,开心了,就行。”
我白了他一眼。
“说得轻巧 。你前两天还偷偷去庙里烧香呢。 ”
老周老脸一红,没说话。
终于 ,我看到了林林 。
她在人群中,一眼就看到了我们。
她朝我们跑过来,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。
“爸 ,妈!”
“怎么样?”我急切地问 。
“还行吧。 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,“感觉……没那么难。”
看着她轻松自信的样子,我所有的担心 ,都烟消云散了。
我知道,我的女儿,真的 ,走出来了 。
那个夏天,我们一家三口,去了一趟云南。
我们去了大理,去了丽江 ,去了香格里拉。
我们在洱海边骑行,在玉龙雪山下拍照,在普达措的草甸上打滚 。
我们抛开了一切烦恼 ,尽情地享受着阳光,空气,和自由。
在纳帕海 ,我们看到了一大群正在迁徙的候鸟。
成千上万只鸟,汇成一片巨大的云,在蓝天和草甸之间 ,盘旋,飞舞 。
场面壮观而震撼。
林林举着相机,拍了很久。
晚上 ,在客栈的院子里 。
她把相机的照片,翻给我看。
“妈,你看。”她指着一张照片,“它们飞得那么用力 ,那么整齐 。它们要去哪里啊? ”
“去一个更温暖,更适合它们生活的地方。”我说。
“那……它们会害怕吗?路那么远,还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我看着她 ,她的眼睛里,映着天上的星星 。
“可能会吧。 ”我说,“但是 ,你看,它们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飞。它们有同伴,有家人 。只要大家在一起 ,朝着一个方向飞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就像我们一样,是吗?”
我笑了 。
“对 ,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旅行回来后不久,中考成绩就出来了。
林林的成绩,比我们预想的,还要好 。
她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一所重点高中。
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,老周高兴得像个孩子,说要去酒店订一桌,好好庆祝一下。
我看着通知书上 ,林林穿着校服,笑得一脸灿烂的证件照 。
恍如隔世。
谁能想到,一年多以前 ,这个女孩,还挣扎在生死的边缘。
开学前,林林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把她房间里 ,那些画,都收起来 。
那些记录了她最黑暗,最痛苦时期的画。
我问她:“为什么?那些画 ,我觉得……挺好的。 ”
“是挺好的 。”她说,“但是,它们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。”
“我想,让我的房间 ,多一点阳光。 ”
我帮着她,把那些画,一幅一幅地 ,从墙上取下来 。
每取下一幅,都像是在完成一个告别的仪式。
当最后一幅画,那幅背着十字架的年轻人的画 ,被取下来的时候。
林林看着墙上留下的,浅浅的印记,忽然说:“妈 ,我想学画画 。正经地学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嗯 。 ”她点点头,眼神很坚定,“我想 ,把那些我看到的,感受到的,美好的东西,都画下来。”
“也想 ,把那些还在黑暗里的人,画出来。给他们一点光。”
我看着我的女儿 。
她的个子,已经超过了我。
她的脸庞 ,褪去了稚气,有了少女的轮廓。
她的眼睛里,有我从未见过的 ,坚定而温柔的光 。
那一刻,我无比确定。
那条曾经试图钻进她身体的,冰冷的 ,滑腻的“东西 ”,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-之的,是一种更强大的 ,更温暖的,从她自己内心深处,生长出来的力量 。
那力量,叫做“爱” ,叫做“希望”,叫做“重生 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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