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张卫国,今年六十五 。
在红星机械厂干了一辈子 ,从学徒工到车间副主任,手上磨出来的茧子,比我这辈子看过的书都厚。
老伴儿三年前走了 ,儿子在北京扎了根,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。
偌大个三居室,除了电视机的声音 ,就剩下我自己的咳嗽声 。
日子,就跟那忘了上弦的挂钟一样,走得有气无力。
为了不让自己在家里闷出毛病,我听了老同事的劝 ,开始去人民公园。
一开始是瞎溜达,后来跟着人家打打太极,最后 ,鬼使神差地,就凑到了公园中心那片最热闹的空地 。
交谊舞。
音箱里放着《粉红色的回忆》,一群半大老头老太太 ,搂着抱着,转得那叫一个起劲。
我一个搞了一辈子机械的人,浑身零件都硬邦邦的 ,看着他们那柔软的身段,心里直犯怵。
可架不住那音乐热闹,那气氛感染人 。
我就在那儿站着 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
方文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她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咋咋呼呼的女人,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,等一首曲子完了,才慢悠悠地走进场子 。
她五十八岁 ,比我小七岁。
人长得不算顶漂亮,但干净、素雅,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道。
不像别的舞伴 ,穿得花里胡哨,她总是穿着合身的连衣裙,头发在脑后挽个简单的髻 ,脖颈修长,像一只白天鹅 。
我注意她很久了。
她舞跳得好,跟谁都能搭上 ,但从没固定过舞伴。
那天,一曲华尔兹响起,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,看着她正好空着,就走了过去 。
“方……方老师,能请您跳一曲吗? ”
我这辈子,除了跟我家老婆子 ,就没跟第二个女人说过这种话。一张老脸,当时肯定红得跟猴屁股一样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 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 。
“好啊。”
她的手搭在我肩上,很轻。我的手扶在她腰上 ,僵硬得像块铁板。
我那哪是跳舞,纯粹是拖着她在地上画圈 。
一曲下来,我踩了她三脚。
“对不住 ,对不住,我……我不会。”我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。
她却一点没生气,反而安慰我:“没事儿 ,张大哥,谁还不是从不会开始的?你节奏感挺好的。 ”
就这一句话,像一股暖流,把我那颗因为退休而日渐冰冷的心给焐热了。
从那天起 ,我就成了她的“学生” 。
她教我步法,教我节奏,教我怎么把腰挺直 ,怎么把动作做得舒展。
她很有耐心,一遍遍地示范,从不嫌我笨。
我的舞技突飞猛进 ,很快,我就成了她的固定舞伴 。
每天下午三点,人民公园 ,我们雷打不动。
跳完舞,我们也不急着回家,会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。
聊的话题 ,也从跳舞,慢慢延伸到了生活 。
我知道了她早年离异,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。女儿争气,考上了国外的大学 ,现在定居在那边,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。
她退休前是小学的音乐老师,所以气质才那么好。
她也知道了我的情况 ,知道我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 。
“张大哥,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,不冷清吗?”她问我。
我叹了口气:“冷清?简直就是个冰窖。有时候半夜醒了 ,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 。 ”
她听了,也沉默了。
那眼神里,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。
孤独 。
我们就像两只在寒冬里抱团取暖的刺猬 ,小心翼翼地靠近,用彼此的体温,驱散晚年的寒意。
关系越来越近。
有时候跳完舞 ,她会说:“张大哥,别回家做饭了,去我家吧,我下碗面给你吃 。”
她家不大 ,一个一室一厅的老公房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。
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,放了好多好多的鸡蛋,味道好极了。
我吃着面,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,忽然觉得,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“家”的感觉吗?
吃完饭,我会抢着洗碗 。
她也不跟我争 ,就靠在厨房门口,笑着看我笨手笨脚地跟一堆锅碗瓢盆作斗生情。
“张大哥,你可真不像个车间主任 ,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”
我嘿嘿地笑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
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就是大半年 。
那天,下起了秋雨 ,公园是去不成了。
我心里空落落的。
正对着电视发呆,她的电话来了 。
“张大哥,下雨了 ,你膝盖没疼吧? ”
我的老寒腿,是当年在车间落下的病根,一到阴雨天就犯。这事儿我只跟她提过一次 ,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。
我心里一热:“没事儿,老毛病了 。”
“你别动,我过来一趟。”
半小时后 ,她提着一个保温桶来了。
里面是她熬的姜母鸭汤 。
汤很烫,暖到了我的胃里,也暖到了我的心里。
她看着我喝完 ,又拿出自带的毛巾,帮我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那一刻,屋子里的灯光好像都变得温柔了 。
我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。
有些话 ,堵在喉咙口,不说,我觉得对不起自己这颗重新活过来的心。
“文娟 , ”我鼓足了勇气,第一次这么叫她,“你……愿不愿意 ,搬过来跟我一起住?”
她像是被吓到了,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张大哥,你……你说什么呢?”
我豁出去了 ,拉住她的手:“文娟,咱俩都这岁数了,不图别的 ,就图个伴儿 。我一个人住着冷清,你一个人住着也孤单。咱们凑到一块儿,搭个伙,过日子 ,好不好? ”
她的手微微发抖,眼圈也红了。
她没立刻答应,也没拒绝 。
“张大哥 ,这事儿太大了,你让我想想。”
那一晚,我翻来覆去 ,一夜没睡。
我怕她拒绝,又怕她答应 。
心里七上八下的,比当年评职称还紧张。
第二天 ,她没来电话。
第三天,还是没来 。
我心里凉了半截,想着 ,完了,肯定是我太唐突,把人家吓着了。
我正准备打个电话去道歉,门铃响了。
是她 。
她眼睛有点肿 ,像是哭过。
“张大哥,”她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 ,“我想好了。 ”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……我愿意 。”
我当时激动得,差点没蹦起来。
我抓住她的手,语无伦次:“真的?文娟 ,你真的愿意?太好了!太好了!”
她笑了,笑得有点勉强。
“不过,张大哥 ,我有个条件 。 ”
“你说,别说一个,一百个我都答应!”我拍着胸脯。
她轻轻挣开我的手 ,低着头说:“等我搬进来那天,我再告诉你。”
我当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,压根没多想 。
什么条件能比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呢?
我立刻开始行动起来。
我把朝南的次卧给收拾了出来,那是以前老伴儿的书房。
我把里面的旧书柜搬走 ,换上了全新的席梦思大床,衣柜,梳妆台 。
床单被罩 ,我特意去商场挑的,淡雅的碎花,我想她会喜欢。
我还把家里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 ,窗帘都拆下来洗了,玻璃擦得锃亮。
我甚至还去花市买了好几盆绿萝和吊兰,摆在阳台上 ,我知道她喜欢这些 。
那几天,我忙得脚不沾地,但心里是火热的。
我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二十岁。
我甚至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,告诉他这个消息。
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说:“爸,您自己想清楚就好 。别被人骗了。”
我当时还有点不高兴:“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呢?你方阿姨不是那样的人! ”
儿子叹了口气 ,没再说什么。
现在想想,年轻人,看事情 ,有时候就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透彻 。
一个星期后,方文娟搬来了。
行李不多,就两个大箱子。
我帮她把东西搬进次卧 ,她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,眼睛里闪着光 。
“张大哥,让你费心了。”
“说的什么话 ,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。”我乐呵呵地说 。
那天晚上,我下厨,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,都是我最拿手的。
红烧肉 、清蒸鲈鱼、麻婆豆腐、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个排骨汤。
我们开了瓶红酒 。
气氛很好。
烛光(我特意买的),红酒,佳人。
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。
我们聊了很多 ,聊过去,也聊未来 。
我说,等明年开春 ,我们一起去趟江南,看看小桥流水。
她说,好啊 ,她还没去过苏州园林呢。
我说,等我们走不动了,就在家里的阳台上晒晒太阳 ,种种花 。
她说,那她就天天给我弹琴听。
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。
吃完饭,我照例去洗碗 ,她也没拦着 。
等我收拾好厨房出来,她已经洗漱完了,穿着一身真丝的睡衣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张大哥 ,你过来坐。 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知道,她要说那个“条件”了 。
我有点紧张地坐过去。
屋子里很安静 ,只听得见墙上挂钟“滴答滴答 ”的声音。
她没有看我,而是从随身的包里,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。
那文件袋很厚 ,看起来沉甸甸的。
她把文件袋放在我们中间的茶几上,推到我面前。
“张大哥,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心里犯着嘀咕 ,这是什么?
我打开文件袋,从里面抽出一叠A4纸 。
最上面一行黑体字,像榔头一样 ,狠狠砸在我眼睛上。
《同居财产协议》。
我愣住了 。
什么玩意儿?
我往下看。
纸上用宋体小四号字,打印得清清楚楚,一条一款,跟我们厂里的技术合同似的。
甲方:张卫国 。
乙方:方文娟。
我颤抖着手 ,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条:为保障乙方晚年生活之安全感,甲方自愿于本协议签订后一个月内,将名下位于XX路XX小区X号楼X单元XXX室的房产 ,过户至乙方名下 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房子?过户给她?
这可是我跟老伴儿奋斗了一辈子,留下的唯一家当啊!
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白纸黑字 ,清清楚楚 。
我继续往下看,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第二条:同居期间,甲方每月养老金 ,需全额交由乙方统一管理,作为两人共同生活开支。乙方负责记账,每月向甲方公示账目。
我的养老金 ,也要交给她?
第三条:若双方因感情破合,自愿解除同居关系,本协议第一条所述之房产,归乙方所有 ,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追讨 。
看到这一条,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
感情破裂了,房子也归她?
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家 ,就这么没了?
后面还有好几条。
关于我的存款,关于我的医疗保险,甚至关于我儿子继承权的……
每一条 ,都像一把刀子,把我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幻想,割得支离破碎 。
我抬起头 ,看着眼前的方文娟。
她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。
但那笑容在我看来,却比什么都可怕 。
“文娟…… 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,“这是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张大哥,你别紧张,这只是个协议。我也是为了我们俩好 。”
“为了我们好? ”我简直想笑 ,“为了我们好,就要把我的房子 、我的钱,全都变成你的?”
她的脸色变了变 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张大哥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一个女人,无依无靠的 。女儿在国外 ,也指望不上。我跟你在一起,图的是什么?不就是图个安稳,图个保障吗?”
她顿了顿 ,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房子写了我的名,我心里才踏实。钱放我这儿管着 ,日子才能过得有计划。这不也是对你负责吗?不然万一哪天,你儿子回来,把我赶出去,我一个老婆子 ,睡大街去吗?”
她的话,说得那么“理直气壮 ” 。
好像她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。
我看着她,这个我认识了大半年 ,以为温柔善良、善解人意的女人。
这一刻,我感觉无比的陌生 。
原来,那些公园里的相视一笑 ,那些家常饭的温馨,那些雨夜里的关心,全都是假的?
全都是为了今天晚上 ,这份协议的铺垫?
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,疼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我想到我那个空荡荡的家 ,我想到我那去世的老伴儿,我想到我那个远方的儿子。
我想到我这六十五年,活得清清白白,到老了 ,到老了,却要被人这么算计!
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愤怒,从我心底涌了上来 。
我指着那份协议 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方文娟,你……你把我张卫国当成什么了?傻子吗?”
她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张卫国,你怎么说话呢?我这都是为了咱们的将来 。你以为老年人搭伙过日子是谈恋爱吗?那是过日子!过日子就要把丑话说在前面!”
“丑话说在前面? ”我气得笑了起来 ,“你这叫丑话说在前面?你这是要我的命!”
“我怎么就要你的命了?”她也提高了声音,“这房子,你一个人住也是住 ,两个人住也是住!写我的名字怎么了?我还能把它搬走不成?你的养老金,我帮你管着,还能贪了你的不成?张卫国 ,我看你就是自私!你根本就没真心想跟我过日子! ”
自私?
我自私?
我为了她,把家里重新装修,买新家具,把她当成未来的老伴儿一样捧在手心里。
到头来 ,在她眼里,我竟然是自私?
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,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,也彻底破灭了。
我明白了 。
从头到尾,她看上的,根本就不是我这个人。
她看上的 ,是我的房子,是我的退休金,是我能给她提供的这个“保障”。
而我 ,不过是这房子、这退休金的附属品。
一个可有可无的,看门的老头 。
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。
跟她争吵,也没意思。
我站了起来 。
“文娟 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。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 。 ”
她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我没回答她。
我转身走进我的卧室,那个我睡了几十年的地方。
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旅行包 ,这是我上次去北京看儿子时用的 。
我打开衣柜,胡乱地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然后是我的身份证,医保卡 ,银行卡……
我的动作很快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她跟了进来,站在门口 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。
“张卫国,你干什么?你疯了?”
我拉上旅行包的拉链,转过身 ,看着她。
“我没疯。我清醒得很。 ”
我拎起包,从她身边走过 。
我没有再看她一眼,也没有再看这个我住了一辈子的家一眼。
我走到门口 ,换上鞋。
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,她从后面冲了过来,抓住了我的胳it 。
“你不能走!张卫国,你走了算怎么回事?我们今天才第一天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。
或许 ,她也没想到,我会这么决绝。
在她看来,我一个孤单的老头子 ,好不容易找到了她这么一个“知心”的伴儿,应该会为了留住她,而答应她的所有条件 。
哪怕是那些不合理的条件。
她算准了我的孤独 ,却没算准我的骨气。
我轻轻地,但很坚定地,掰开了她的手 。
“方文娟 ,这房子,我留给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就当我 ,花钱买了这大半年的一场梦 。 ”
“现在,梦醒了。”
说完,我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楼道 ,灯光昏暗。
晚风吹来,很凉 。
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
我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回这个家?
我不想再看到那个女人 。
去儿子那儿?
太远了 ,而且,我怎么跟他开口?说他爸被人骗了,连家都给骗没了?
我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 ,在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里,忽然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。
我走到楼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楼的窗户 ,灯还亮着 。
那里曾经是我以为的,温暖的港湾。
现在看来,不过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我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 。
夜深了 ,小区里静悄悄的。
偶尔有几声狗叫,显得格外凄凉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 。
我戒烟很多年了,自从老伴儿说闻不了烟味开始。
现在 ,她不在了,管我的人,也没了。
烟雾缭绕中 ,我想了很多。
我想起我和老伴儿,当年是怎么一砖一瓦,把这个家建立起来的 。
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,住的是厂里分的筒子楼,十几平米,连个独立的厕所都没有。
后来有了儿子 ,才换了两居室。
再后来,厂里效益好了,盖了这片家属楼 ,我们才分到了这个三居室 。
拿到钥匙那天,老伴儿高兴得像个孩子,拉着我在毛坯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规划着哪里放沙发 ,哪里放电视。
这房子里的每一件家具,每一处摆设,都是我们俩一起挑选的。
墙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,是儿子小时候调皮,用小刀刻的 。
这里有我半辈子的回忆。
现在,就这么没了。
说不心疼 ,是假的 。
心疼得,像是拿刀子在剜我的肉。
可比起房子,更让我心寒的 ,是人心。
我怎么也想不明白,一个人,怎么可以伪装得那么好?
那大半年的温柔体贴 ,难道都是演出来的戏?
她给我熬的汤,她给我讲的笑话,她在我踩了她脚之后那善解人意的微笑……
一幕一幕,在我脑海里回放 。
我曾经以为 ,那是上天看我孤苦,赐给我的缘分。
现在才知道,那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,掉进了别人早就挖好的坑。
一根烟抽完,我又点上一根。
直到一包烟都抽完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。
我站起来 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腿坐麻了,有点站不稳。
我得找个地方住 。
我拎着包,走出了小区。
我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。
房间很小 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。
我把包扔在地上 ,和衣躺在床上。
我太累了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 。
这一觉,睡得昏天黑地。
等我再醒来,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是儿子 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儿子”两个字 ,犹豫了很久,才接起来。
“喂? 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爸?您在哪儿呢?我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您都没接,家里座机也没人接。您没事儿吧?”儿子的声音很焦急 。
我心里一酸 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到头来,真正关心我的,还是自己的孩子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儿 。在外面有点事。”我不想让他担心。
“您声音怎么了?感冒了?方阿姨呢?她没照顾您? ”
提到方文娟 ,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。
我沉默了。
电话那头的儿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爸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您跟我说实话 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对着电话 ,像个孩子一样,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,都倒了出来。
我一边说 ,一边掉眼泪 。
我说我被人骗了,我说我没家了,我说我活了大半辈子,活成了一个笑话。
儿子在电话那头 ,一直安静地听着。
等我说完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爸,您别急 ,也别难过 。这事儿不怪您。”
“您现在在哪儿?把地址发给我。我马上买票回去 。 ”
我把旅馆的地址发给了他。
挂了电话,我抱着膝盖,坐在床上 ,放声大哭。
好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,都哭出来一样 。
第二天下午,儿子风尘仆仆地赶到了。
看到他 ,我像是看到了主心骨。
他比上次回来的时候,又瘦了些,也更成熟了 。
他没多问 ,先是带我去吃了顿热乎的饭,然后又给我找了个好一点的酒店住下。
等我情绪稳定下来,他才开口。
“爸,这事儿 ,您打算怎么办?”
我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 。房子……我是不想要了。我不想再跟那个女人有任何瓜葛。”
儿子皱起了眉头:“那不行。那是您和我妈一辈子的心血,凭什么白白送给她?这事儿,不能就这么算了 。 ”
“那能怎么办?报警吗?说她骗我?可那协议……虽然我没签字 ,但她可以说是我自愿的。咱们没证据。”我叹了口气 。
“法律上的事儿,我来想办法。我咨询一下律师朋友。”儿子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您就安心住着 ,养好身体 。剩下的事,交给我。”
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,我心里踏实多了。
接下来几天 ,儿子一直在为我的事奔波 。
他找了律师,咨询了派出所。
律师说,这事儿 ,属于民事纠纷,构不成诈骗。因为房子还没过户,协议我也没签 。最好的办法,是私下协商解决。
派出所的民警也说 ,清官难断家务事,让我们自己调解。
儿子想了个办法。
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。
“爸,您给那个方文娟打个电话 ,就说您想通了,愿意签协议,但得当着我的面签。把她约出来。 ”
我虽然不明白儿子想干什么 ,但还是照做了 。
我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响了很久,她才接。
“喂?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。
“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我想好了, ”我说 ,“协议,我签 。但得当着我儿子的面。”
她好像松了口气。
“好 。时间地点,你们定。”
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的包间里。
我和儿子先到的。
过了一会儿 ,方文娟来了 。
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,眼袋很重,也没怎么化妆。
看到我儿子,她显得有些局促。
“阿姨 ,您好 。 ”儿子站起来,不卑不亢地跟她打了个招呼。
她点了点头,坐下了。
三个人 ,谁也没说话,气氛很尴尬 。
还是儿子先开了口。
他把我那天晚上看到的协议,从公文包里拿了出来 ,放在桌上。
“方阿姨,这份协议,我看过了 。”
“我爸的意思是 ,他愿意签。”
方文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过, ”儿子话锋一转,“在签之前 ,我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一下您 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份协议里说,我爸的房子,要过户到您的名下。理由是 ,为了给您安全感。 ”
“对 。”
“那我想问问,我爸的安全感呢?他把唯一的房产给了您,他住哪儿?他的晚年 ,谁来保障?”
方文娟的脸色变了变:“他……他可以跟我一起住啊。”
“一起住? ”儿子笑了,“阿姨,咱们都是成年人 ,别说这些孩子话。房产证上写的是您的名字,从法律上讲,那就是您的财产 。哪天您要是不高兴了 ,我爸是不是就得卷铺盖走人?”
“我不会的!”方文娟急着辩解。
“您会不会,我们不知道。我们只相信白纸黑字 。 ”
儿子把协议翻到第三条。
“这里写着,如果感情破裂 ,房子归您所有。这不就是说,您随时可以单方面宣布感情破裂,然后合理合法地,占有这套房子吗?”
方文娟的嘴唇动了动 ,说不出话来 。
“阿姨,”儿子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再问您一个问题。您跟我爸认识这大半年 ,有没有跟他提过,您在外面,欠了别人一大笔钱? ”
方文娟的脸色 ,“唰”的一下,变得惨白。
她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我儿子 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我当时也愣住了。
欠钱?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?
儿子从公文包里 ,又拿出几张纸,扔在桌上。
是几张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。
“方文娟女士,因为参与非法集资 ,欠款八十万 。去年法院就已经判了,您是失信被执行人,也就是我们俗称的‘老赖’。 ”
儿子指着那些复印件,声音不大 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,砸在方文娟的心上,也砸在我的心上。
“您处心积虑地接近我爸 ,图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安稳,什么保障 。”
“您图的,是把我爸的房子骗到手 ,然后卖掉,还您的债!”
“我说的,对不对? ”
方文娟浑身发抖 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真相大白。
原来,是这样 。
我只觉得一阵后怕。
如果我当时真的签了字,那后果……不堪设想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,那个曾经在我眼里温柔如水的女人,现在,只觉得面目可憎 。
“方文娟,”我终于开了口 ,声音里满是失望,“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她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,忽然激动起来。
“失望?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失望!”她指着我 ,声音尖利,“你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老公出轨,跟我离婚!女儿远在国外 ,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!我一个人,又当爹又当妈,我容易吗我? ”
“我被人骗了 ,投了非集,血本无归!天天有人上门要债!我能怎么办?我也想好好过日子!可是谁给我机会?”
她哭了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 。
“我就是想找个依靠 ,我有什么错?你们男人,不都喜欢我们这种温柔懂事的吗?我装得温柔一点,我有什么错?”
茶馆里很安静。
她的哭声,显得格外刺耳。
我看着她 ,心里没有了愤怒,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可怜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 。
这句话 ,我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。
“阿姨, ”儿子等她哭声小了点,才缓缓开口 ,“您的遭遇,我们很同情。但这不是您去欺骗一个真心对您的老人的理由 。”
“今天,我们也不是来追究您什么的。”
儿子把那份协议 ,当着她的面,撕得粉碎。
“我爸的房子,您就别想了 。您的行李 ,我会找人帮您搬出来。从此以后,我希望您,不要再来打扰我爸的生活。 ”
“我们走吧,爸 。”
儿子站起来 ,扶着我。
我最后看了她一眼,她瘫坐在椅子上,像一滩烂泥。
走出了茶馆 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。
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。
“儿子 ,谢谢你。”
“爸,跟我还客气什么。 ”
“你怎么会想到去查她的?”我还是很好奇 。
儿子笑了笑:“您跟我说她条件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一个退休的小学老师 ,女儿在国外,自己守着个老房子。这种条件,按理说 ,不至于这么急着找人搭伙 。我就托北京的朋友,帮忙查了一下她的背景,没想到……”
我叹了...
我叹了口气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爸 ,以后您要是觉得孤单,就来北京跟我住。我那儿虽然小点,但总是个家 。 ”儿子说。
我摇了摇头:“不了 ,我还是习惯住这儿。你放心,爸没那么脆弱 。”
儿子把我送回了家。
那个我逃离了将近一个星期的家。
推开门,屋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。
只是次卧里 ,还放着她的两个行李箱。
看着那个全新的席梦思,那个我亲手为她挑选的梳妆台,心里说不出的讽刺。
儿子找了搬家公司 ,把她的东西都搬走了。
屋子,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清 。
但我却觉得,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这件事 ,很快就过去了。
我的生活,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。
每天早上起来,浇花,看报 ,然后去菜市场买菜。
下午,我还是会去人民公园。
但我不再去那个跳交谊舞的空地了 。
我怕看到熟人,问起方文娟。
我选择绕着公园 ,一圈一圈地走。
有时候,远远地能听到那熟悉的舞曲,我也会停下脚步 ,看一会儿 。
我看到那些大爷大妈们,还是笑得那么开心,转得那么起劲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我也偶尔会碰到以前的舞伴 ,他们会问我:“老张,怎么不来跳了?你那舞伴呢?”
我总是笑笑,说:“不跳了 ,膝盖不行了 。”
没有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。
我也没跟任何人说。
我觉得,这是我自己的事,是我自己看走了眼,怨不得别人。
就当是 ,给我这平淡的晚年生活,上了一堂昂贵的课 。
这堂课告诉我,孤独 ,有时候并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,为了摆脱孤独,而慌不择路。
秋天过去了 ,冬天来了 。
这个城市下了第一场雪。
我一个人,在家包了顿饺子。
猪肉白菜馅的,我老伴儿生前最爱吃的 。
我对着她的遗像 ,摆了一碗,倒了杯酒。
“老婆子,我又一个人了。 ”
我跟她说 。
“不过你放心 ,我挺好的。吃得下,睡得着。”
“就是有时候啊,还是会想你 。”
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喝了口酒 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人啊,活到我这个岁数,就该明白。
能陪你走到最后的 ,只有你自己 。
至于那些生命中来来往往的人,无论是缘分,还是劫数 ,过去了,也就过去了。
日子,还得往下过。
而且 ,要好好地过 。
第二天,雪停了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 ,明晃晃的。
我穿上我最厚实的羽绒服,戴上帽子和围巾,又去了人民公园 。
雪后的公园,空气格外清新。
我看到一群孩子在打雪仗 ,笑声清脆。
我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,手牵着手,在雪地里踩下一串串脚印 。
我也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空地。
音乐没响 ,但已经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活动筋骨了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 。
一个认识我的老李头看见我,冲我招手。
“老张 ,来啦!今儿天不错,来两圈? ”
我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生活,不就是这样吗?
摔倒了 ,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 。
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只要音乐还在响 ,我的舞步,就不能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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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本篇文章《我65岁约58岁舞伴同居,没想到第一晚她一个要求,吓得我拎包走人》能对你有所帮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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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概览:我叫张卫国,今年六十五。在红星机械厂干了一辈子,从学徒工到车间副主任,手上磨出来的茧子,比我这辈子看过的书都厚。老伴儿三年前走了,儿子在北京扎了根,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。偌大个三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