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服了我老公!
他叫赵建国,今年六十二,退休两年零三个月。
我叫方惠 ,五十九,比他晚退三年,现在每天在家和他大眼瞪小眼。
本来以为退休了 ,清闲日子来了,我俩可以去旅旅游,跳跳广场舞 ,再不济也能在家看看电视,养养花 。
谁能想到呢?
赵建国同志,在退休的第二年 ,给自己找了个“事业”。
每天晚上,只要饭碗一撂,筷子一扔 ,他比谁都积极。
“我开工了啊 。 ”
说完,也不管我收拾没收拾完,自己端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酽茶 ,踱步到我们家那个小阳台。
然后,我就能听见那磨人的动静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那是小电磨在响 。
“簌簌……簌簌……”
那是小刻刀在木头上划。
还有他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的、表示极度专注的“嗯…… ”声。
这声音,跟魔音灌耳似的 ,从晚上七点,雷打不动,一直要持续到十点半 。
我们家阳台 ,原来多好啊。
我种了吊兰 、君子兰,还有几盆多肉,长得都挺喜人。
现在呢?
全完了 。
阳台被他改造成了一个“工作室”。
一张旧书桌 ,上面铺着块绿色的绒布,布上全是木屑和灰。
一盏亮度刺眼的台灯,搞得跟审讯犯人一样。
最夸张的是他那些工具 ,大大小小,几十把,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木头盒子里 。
电磨、刻刀、钩刀 、锉刀……我认都认不全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开了个小型牙科诊所。
而他,赵建生 ,就是那个专心致志的“赵大夫” 。
他在干嘛呢?
他在雕橄榄核。
对,你没听错,就是我们吃完剩下的那个橄榄核。
这事儿得从去年春天说起 。
他一个老同事 ,也是退休了没事干,送了他一串自己雕的十八罗汉。
好家伙,赵建国拿回来 ,跟得了宝贝似的。
戴着老花镜,举着放大镜,一看就是一下午 。
嘴里还不停地念叨:“哎哟 ,这手艺……这功夫…… ”
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妙。
他这个人,年轻时在厂里就是技术骨干,最好钻研个东西。
果不其然 。
没过几天 ,他就从网上买回了全套工具,还有一斤据说是“上等油核”的橄榄核。
从此,一发不可收拾。
阳台上的花,先是叶子上落满了灰 ,蔫了。
我说了他几句 。
“建国,你雕东西的时候能不能拿个布盖一下我的花?”
他头也不抬,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核。
“哎呀 ,知道了知道了。 ”
嘴上应着,手上根本没停 。
结果呢?
没过一个月,我那几盆君子兰算是彻底报废了。
我气得跟他吵。
“赵建国!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我养了三年的花!”
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,扶了扶老花镜,一脸无辜 。
“不就是几盆花吗?枯了再买不就行了。”
“我再买?我买了你再给我弄死? ”
“那你把花搬屋里去不就行了。”
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。
我们家就这么大点地方,屋里哪有地方给花晒太阳?
这阳台 ,好像就成他一个人的了。
不光是花,还有我们家的晚间生活。
以前吃完饭,我俩还能一起看看电视 ,说说话 。
现在呢?
他一头扎进他的橄榄核世界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我跟他说我们单位老李家嫁女儿,场面多大。
他“嗯”一声。
我跟他说菜市场的鸡蛋又涨价了 。
他“哦”一声。
我跟他说我今天腰又疼了。
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从阳台探出个脑袋 。
“啊?那你贴个膏药啊。 ”
说完 ,脑袋又缩回去了。
我一个人对着电视,越看越没劲 。
这日子过的,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?
儿子赵磊 ,倒是挺支持他爸。
有次周末带孙子童童回来看我们,一进门就嚷嚷。
“爸,听说您搞上艺术创作了?”
赵建国一听 ,来劲了,立马献宝似的把他的“作品”拿出来 。
什么“核舟记 ”、“单面十八罗汉”、“观音”。
说实话,雕得是不错 ,挺精细的。
但一想到他为了这些玩意儿,家都不顾了,我就来气 。
赵磊拿着个小核雕 ,啧啧称奇。
“爸,您这手艺可以啊!这放网上能卖不少钱吧? ”
赵建国一听“卖钱”,眼睛都亮了。
“真的?这玩意儿还值钱?”
“那可不, ”赵磊晃着手机 ,“现在流行这个,叫‘文玩’,也叫‘非物质文化遗产’。您这是手艺人 ,艺术家!”
一顶高帽子给他戴的 。
赵建国那天晚上,干活干到十一点。
我气得把卧室门都摔了。
从那以后,他更疯魔了 。
不仅自己雕 ,还开始研究怎么“盘”。
买了各种刷子,猪鬃的,纳米的。
买了各种油 ,橄榄油,核桃油 。
每天雕完,还要把那些小核串起来 ,放在手里搓啊搓,刷啊刷。
嘴里还振振有词:“三分雕,七分盘。 ”
吃饭的时候盘,看电视的时候盘 ,连上厕所都拿着 。
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,黑灯瞎火的 ,手里“唰唰唰”地在刷串儿。
吓得我差点叫出来。
“赵建国!你大半夜不睡觉,在这儿装神弄鬼干什么!”
他跟没听见一样,幽幽地说了一句 。
“别开灯 ,盘串儿不能见强光,容易花。”
我真是……
我真是快被他逼疯了。
我们结婚四十年,他从来没这么“上心 ”过。
我过生日 ,他记不住 。
结婚纪念日,他记不住。
现在倒好,他记得每个核雕是什么时候雕完的 ,应该用什么油,盘了多少天。
比对我还亲 。
这天,我忍无可忍了。
晚饭的时候,我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“赵建国 ,我们谈谈 。”
他正扒拉着碗里的饭,头都没抬。
“谈什么?”
“你这个橄榄核,到底要雕到什么时候? ”
“什么叫雕到什么时候?这是个爱好 ,是个手艺,能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吗?”他终于抬眼看我了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爱好?你这是爱好吗?你这是走火入魔!你看看这个家 ,还有家的样子吗?阳台被你占了,晚上不跟我说话,半夜起来盘串儿 ,你是不是打算跟你的橄榄核过去吧!”
我一口气把积攒了几个月的怨气全吼了出来 。
赵建国也火了,把碗往桌上一顿。
“方惠你什么意思?我退休了,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 ,找点事干怎么了?我碍着你什么了?总比那些天天在外面喝酒打牌的老头子强吧! ”
“你是没喝酒打牌,你是在家折磨我!”
“我怎么折磨你了?我没让你吃还是没让你穿?你不就是嫌我没天天陪着你看那些婆婆妈妈的电视剧吗?”
“赵建国你讲点理好不好!我们是夫妻!夫妻之间连句话都没有,那还叫夫妻吗? ”
“我现在搞创作,需要安静 ,需要灵感,你懂不懂?”
“我懂?我懂什么啊我懂!我就懂我的花死了,我老公变成木头人了!”
我们俩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这是我们结婚这么多年 ,吵得最凶的一次 。
最后,他“砰 ”地一声摔门进了卧室。
我一个人坐在饭桌旁,看着一桌子冷掉的菜 ,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这都叫什么事儿啊。
那天晚上,他没去阳台“开工” 。
我也赌气没理他。
两个人背对背,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 ,冷战还在继续 。
他早上自己煮了碗面条吃了,也没叫我。
我起来后,看着厨房冷冰冰的锅 ,心里更堵了。
我索性也懒得做饭,一天就随便吃了点饼干 。
到了晚上,他还是没去阳台。
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把电视开得震天响 ,不停地换台。
我知道,他这是心里也憋着劲儿 。
可我就是不想先低头。
凭什么啊?
明明是他不对。
这样的冷战,持续了三天 。
家里安静得可怕。
到了第四天 ,赵磊带着孙子童童来了。
一进门,童童就嚷嚷:“爷爷,爷爷 ,我的小猴子雕好了吗?”
我这才想起来,上次童童来,求着赵建国给他雕一个孙悟空。
赵建国当时一口就答应了 。
现在 ,赵磊和童童这么一问,他愣住了。
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这几天光顾着跟我置气,估计早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 。
童童看他爷爷不说话 ,嘴一撇,眼看就要哭。
“爷爷是骗子!说话不算话!”
赵建G国最疼这个孙子,一看童童要哭,急了。
“没……没骗你 ,爷爷这就去给你雕,马上就好! ”
说着,他逃一样地走进了阳台 。
过了一会儿 ,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,又响起来了。
赵磊看出了不对劲。
“妈,你跟我爸吵架了?”
我把这几天的委屈 ,添油加醋地跟儿子说了一遍 。
赵磊听完,叹了口气。
“妈,这事儿吧 ,我觉得您也有点小题大做了。 ”
我一听就火了 。
“我小题大做?你爸都快把家当旅馆了,我还小题大做?”
“不是,您想啊 ,我爸这辈子,什么时候这么投入地干过一件事?在厂里上班,那是任务,是工作。现在这个 ,是他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。”
“喜欢?喜欢就能不顾家了? ”
“他怎么不顾家了?他不还是按时回家吃饭,工资卡不也好好地在您这儿吗?”赵磊给我倒了杯水,“您得换个角度想。我爸这种人 ,辛苦了一辈子,突然闲下来,他心里是慌的 。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精神寄托 ,您得支持他。”
“支持?我怎么支持?天天给他端茶送水,然后看他对着一堆破木头笑吗? ”
“妈,那不叫破木頭 ,那叫艺术。”赵磊一脸认真,“我上网查了,现在好的橄榄核雕 ,一个能卖好几千,甚至上万!”
“真的假的? ”我将信将疑 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我爸有这手艺,以后说不定还能给家里创收呢。您想想,他既有了爱好 ,又能挣钱,多好的事儿 。您就别跟他计较那些花了,回头我给您买个更大的。”
听儿子这么一说 ,我心里的气,好像消了一点。
是啊,赵建国这个人 ,一辈子没别的爱好 。
退休前,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,家里的事基本不管。
现在退休了 ,让他天天围着我转,估计他也难受。
或许,真的是我太小心眼了?
正想着 ,赵建国从阳台出来了 。
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成型的小猴子,献宝似的递给童童。
“童童看,爷爷给你雕的齐天大圣!”
童童立马破涕为笑,拿着小猴子爱不释手。
赵建国看着孙子开心的样子 ,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他偷偷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点讨好,又有点不好意思 。
我把头扭到一边 ,没理他。
但他那个眼神,让我心里的冰,又化开了一角。
晚饭 ,我还是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。
吃饭的时候,赵磊一个劲儿地给他爸夹菜。
“爸,多吃点 ,晚上好有力气搞创作。”
又给我夹菜 。
“妈,您也多吃点,您是我们家艺术家的后勤部长 ,责任重大。 ”
一句话把我们俩都逗笑了。
这顿饭,总算是吃得舒心了点 。
吃完饭,赵建国又去“开工”了。
我收拾完厨房,鬼使神差地 ,也走到了阳台门口。
他正戴着老花镜,在台灯下,聚精会神地给那个小猴子精雕细琢 。
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,侧脸的轮廓显得特别专注。
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,他好像又变回了年轻时在车间里捣鼓那些机器零件的样子。
一样的倔 ,一样的认真。
我没说话,转身回屋,给他泡了杯浓茶 ,放到了他手边 。
他雕刻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 。
我也没说话 ,转身走了。
我知道,我们俩这坎儿,算是过去了。
从那以后,我试着去理解他 。
虽然还是觉得他烦 ,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跟他硬碰硬了。
阳台的花,我索性都搬到了赵磊家,让他媳妇帮我养着。
我跟赵建国说:“阳台就给你了 ,你随便折腾 。但是,有两点要求。 ”
他抬头看我,一脸“你又要作什么妖”的表情。
“第一 ,晚上十点半必须收工,不许影响我睡觉 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,每个周末 ,必须停工半天,陪我出去逛逛公园或者超市。 ”
他犹豫了一下,也点了点头。
“行 。”
就这么着 ,我们俩达成了“和平协议”。
日子,好像又回到了正轨。
他雕他的橄र्ट核,我看我的电视剧 。
虽然交流还是不多,但至少不吵架了。
有时候 ,他雕出了一个满意的作品,会拿过来给我看。
“方惠,你看看这个 ,怎么样? ”
我就会装模作样地拿起来,点评几句 。
“嗯,这个眉毛好像有点歪。”
“这个衣服的褶子 ,不够自然。”
他听了也不生气,反而会拿着东西回去,再改 。
我知道 ,他就是想找个人分享他的快乐。
而我,就是那个最合适的,也是唯一的人选。
赵磊说得对 ,这玩意儿真能卖钱 。
赵建国加了几个文玩交流的微信群。
一开始,他就在群里看别人聊天,晒作品。
后来,他胆子也大了 ,开始把自己的作品拍照发到群里。
没想到,还真有人问 。
“老哥,你这‘苏工’味道很足啊 ,出不出? ”
赵建国第一次被人叫“老哥”,还被人夸,激动得不行。
他小心翼翼地问人家:“这个……值多少钱?”
对方回:“你这个单面罗汉 ,雕工还行,核也还不错。三百,包个邮 ,我收了 。”
三百块!
赵建国拿着手机,手都在抖。
他雕这个罗汉,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星期。
在他看来 ,这就是个玩意儿 。
没想到,能值三百块钱。
他把聊天记录拿给我看,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。
“方惠,你快看!有人要买我的东西!三百块! ”
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 ,也挺替他高兴 。
“那你就卖呗,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他立马跟对方敲定了。
加了微信,对方很爽快地把钱转了过来 。
然后 ,就是打包,发快递。
他从来没干过这个,笨手笨脚的。
找了个小盒子 ,里三层外三层地用泡沫纸包好,生怕给碰坏了。
然后又跑到小区门口的快递点,填单子 ,寄出去 。
一整套流程下来,比他雕刻还累。
但看得出来,他乐在其中。
从那天起 ,他更来劲了 。
群里总有人找他,有的是真心喜欢想买的,有的是跟他交流技术的。
他每天抱着个手机,打字速度都变快了。
有时候为了回复别人的问题 ,连饭都忘了吃 。
他的“生意”也越来越好。
从一开始的三百五百,到后来,一个雕工复杂点的 ,能卖到一千多。
每个月,零零总总下来,也能有个三四千的收入 。
他把卖核雕的钱 ,都单独存了一张卡。
有一天,他把那张卡递给我。
“方惠,这个你拿着 。 ”
我打开手机银行一看 ,里面已经有两万多了。
“你给我干什么?这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“什么你的我的,”他难得地说了句软话,“家里的钱不都归你管吗?这个 ,也一样。 ”
我心里,暖烘烘的 。
我把卡推了回去。
“你自己留着吧。买点好核,好工具 。剩下的,就当你的私房钱。”
他愣了一下 ,看着我,笑了。
那是他开始雕橄榄核以来,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。
我以为 ,日子就会这么平淡又充实地过下去。
他有他的“事业”,我有我的清闲。
我们俩,像两条平行线 ,互不打扰,但又彼此陪伴 。
直到,那件事的发生。
那天 ,群里有个叫“文玩雅集 ”的人加他。
那人一上来,就把赵建国一顿猛夸 。
说他是“民间雕刻大师”,说他的作品“神形兼备 ,颇有古风”。
把赵建国哄得晕头转向。
然后,那人就说,他是一个文玩店的老板,想跟赵建国长期合作。
他可以提供顶级的“大籽三花核 ” ,让赵建国雕一套“十八罗汉”,雕好了,他愿意出一万块钱收 。
一万块!
赵建国彻底懵了。
他雕了这么久 ,卖得最贵的一个,也才一千五。
这一套,就能卖一万?
他把聊天记录给我看 ,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。
“方惠……你,你看……一万块……”
我一看,也吓了一跳。
但我总觉得 ,这事儿有点不对劲。
“建国,这人靠谱吗?别是骗子吧?”
“怎么会是骗子? ”赵建国把手机抢了回去,“人家是开店的 ,有实体店 。他还给我发了他们店的照片,多气派。”
“照片也能是假的啊。你又不认识他,凭什么他一上来就给你这么大的单子?”
“那是因为他识货!他看出来我的手艺值这个价! ”赵建国有点不高兴了,觉得我是在泼他冷水 。
“那你让他先付定金。”我提醒他。
赵建国立马去问了 。
对方说:“赵老师 ,我们这是第一次合作,定金肯定是要付的。但我们也有规矩,您得先把您的身份证照片发给我 ,我们要做个备案,签个电子合同。”
听着还挺正规。
赵建国没多想,就把自己的身份证拍了照发了过去 。
对方很快就发来一个所谓的“电子合同 ”。
然后说:“赵老师 ,合同签了。我们这边财务流程,要先付一半的定金,五千块 。但是呢 ,为了保证您也能按时交工,您需要先交一个一千块的‘保证金’,表示您的合作诚意。这个保证金 ,等您作品完成了,我们会连同尾款一起退给您。”
我一听,就知道是骗子 。
“赵建国!你别信他!哪有让人家先交钱的道理?这就是骗人的!”
“你懂什么! ”赵建国彻底火了,“这是人家的规矩!一万块的生意 ,让人家先交五千,人家凭什么信你?交一千块保证金,证明我们有实力 ,有诚意,这叫‘投名状’!”
他不知道从哪儿学了这么多新词儿。
我怎么劝,他都听不进去。
他觉得 ,这是他手艺得到认可的最好证明 。
他觉得,我是在嫉妒他,是见不得他好。
我们俩又大吵了一架。
最后 ,他气冲冲地对我吼:“这钱是我自己挣的,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,你管不着!”
说完 ,他当着我的面,给对方转了一千块钱 。
转完账,他得意地把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“你看,人家马上就要把五千块定金打过来了! ”
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
结果呢?
对方收到钱后,回了一句“好的,赵老师 ,请稍等,我让财务处理。”
然后,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。
赵建国发消息 ,不回。
打电话,不接。
过了一会儿,他再发消息过去 ,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。
“对方已将您拉黑。”
赵建国傻了。
他拿着手机,呆呆地站在那儿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。
从激动 ,到疑惑,到愤怒,最后,只剩下灰败。
那一千块钱 ,对他来说,不算多。
但那份被人认可的喜悦,那份对“一万块大单”的憧憬 ,瞬间被打得粉碎 。
这比亏了一万块钱,还让他难受。
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低着头 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去阳台 。
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,一整个晚上 ,没出来。
我敲门,他也不应。
我把饭菜端到门口,他也没吃。
我心里 ,又气又心疼 。
气他不听我的劝,心疼他这么大年纪了,还要受这种当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 ,他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。
一夜之间,好像老了十岁 。
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头发也乱糟糟的。
他面前的茶几上 ,放着他那些宝贝工具,还有那堆没雕完的橄榄核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 。
“建国 ,别想了。就当花钱买个教训。 ”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,拿起一把刻刀 ,又放下 。
拿起一个橄榄核,又放下。
过了很久,他才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。
“方惠 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我的心,像被针扎了一下 。
“瞎说什么呢?你怎么会没用。”
“我就是个没用的老头子, ”他低着头,声音里带着哭腔 ,“退休了,什么也干不了,只能在家里弄这些破玩意儿。还被人当傻子一样骗……”
“那不是破玩意儿!”我打断他 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,“谁说那是破玩意儿了?那是你的手艺!赵建国,你忘了你在厂里的时候 ,多难的零件你都能做出来?你忘了你带的徒弟,现在都当上车间主任了?你这一点都没变! ”
我抓住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。
“骗子可恨 ,但你不能因为一个骗子,就否定你自己 。你雕的东西,我们全家都喜欢。童童天天盼着你的孙悟空呢。你忘了?”
他抬起头 ,红着眼睛看着我 。
“真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! ”我用力地点了点头,“不就是一千块钱吗?就当喂狗了!咱不稀罕他那一万块,咱自己雕,想雕什么雕什么!”
我站起身 ,把他的工具一样一样地收进工具盒。
“走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我拉着他,出了门 。
我们去了派出所。
警察同志很耐心地给我们做了笔录 ,说这是典型的网络诈骗,但钱追回来的希望很渺茫。
赵建国一直低着头,很沮丧 。
从派出所出来 ,我没带他回家。
我带他去了我们市里最大的文玩市场。
市场里人来人往,特别热闹 。
有卖核桃的,卖菩提的 ,卖手串的。
我拉着他,一家一家地逛。
很多摊位上,都摆着橄榄核雕。
我指着一个摊位上的“十八罗汉 ”手串 ,问老板 。
“老板,这个怎么卖?”
老板瞥了我们一眼,懒洋洋地说:“三千。”
我又指着另一个雕工更精细的。
“那这个呢?”
“这个?这个是苏州名家的,两万八 。 ”
赵建国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。
我拉着他 ,走到一个专门卖橄榄核原料的店。
店里各种各样的核,琳琅满目 。
我问老板:“老板,你们这儿最好的核是什么样的?”
老板拿出一袋核 ,倒在柜台上。
“大姐,您看这个,正宗的广东大籽三花 ,油性足,皮质好。一百块钱一个 。”
赵建国忍不住伸手拿起一个,在手里掂了掂 ,又对着光看了看。
眼睛里,慢慢地,又有了神采。
我转头对老板说:“老板 ,给我们来二十个 。 ”
“啊?”赵建国和我同时叫了出来。
二十个,就是两千块钱。
老板喜笑颜开,立马给我们装袋。
我拿出手机,爽快地付了钱 。
赵建国拉着我的胳膊。
“方惠 ,你疯了?买这么贵的核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, ”我把那袋沉甸甸的核塞到他怀里,“就让你雕。雕一套最好的十八罗汉 ,再加一个观音,一个弥勒佛 。雕好了,咱不卖 ,就留着自己盘,传给童童当传家宝!”
赵建国抱着那袋橄榄核,愣愣地看着我 ,眼圈,又红了。
回家的路上,他一句话都没说 ,只是紧紧地抱着那袋核,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
到家后,他没吃饭,直接钻进了阳台 。
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 ,再一次响了起来。
但这一次,我听着,一点都不觉得烦。
反而觉得 ,特别安心 。
我知道,我的老赵,那个不服输的技术骨干赵建国 ,又回来了。
这件事,也让赵磊知道了。
他气得在电话里直骂骗子 。
然后,他说:“爸 ,妈,你们等着,我给你们想个办法。 ”
过了两天 ,赵磊扛着一套专业的相机和补光灯回来了。
“爸,从今天起,您就是咱们家的‘网红’了。”
赵磊说,现在流行短视频 。
他要给赵建国拍视频 ,把他雕刻的过程,全都录下来,发到网上去。
“这……这行吗?多丢人啊。”赵建国有点不好意思 。
“丢什么人啊 , ”赵磊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,“这叫‘匠人精神’,现在的人就爱看这个。咱们不为了卖钱 ,就为了记录您这门手艺,也为了让更多人看看,真正的橄榄核雕是什么样的 ,别再被那些骗子给骗了。”
就这么着,赵建国的“网红”生涯,开始了 。
赵磊负责拍摄和剪辑。
我负责后勤 ,端茶送水,顺便在镜头外给他提个词儿。
一开始,赵建国面对镜头,特别紧张 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。
后来,当他一拿起刻刀,就什么都忘了。
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橄榄核。
赵磊的视频做得很好 。
配上古朴的音乐 ,再加上一些特写镜头,把一个平平无奇的橄榄核,如何在他爸手里 ,一点点变成一件艺术品的过程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第一个视频发出去,没什么反响。
第二个 ,第三个……
到了第五个视频,讲的是如何开脸,雕刻罗汉的表情。
那个视频 ,突然就火了 。
点赞量,一下子冲到了十几万。
评论区里,全是惊叹。
“哇!老爷子这手艺绝了!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匠人!比那些机器工强太多了! ”
“求老爷子开个店吧!我愿意出高价收藏!”
还有人认出了他 。
“这不是赵师傅吗?我爸以前跟您一个车间的!没想到您还有这手艺!”
赵建国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来的红心和评论,嘴都合不拢了。
那种被无数陌生人认可和赞美的感觉 ,比卖多少钱都让他满足。
他的粉丝,也从几个,涨到了几千 ,几万 。
每天都有人私信他,请教技术,或者想求一个他的作品。
他不再是那个孤独地在阳台“开工 ”的老头了。
他有了一个更大的世界 。
赵磊帮他注册了一个小店 ,专门用来出售他的作品。
但我们定了规矩。
每个月,只卖五件 。
而且,每件作品 ,都要拍下完整的雕刻过程,附上一个带签名的证书。
用赵磊的话说,这叫“打造个人品牌 ,走高端定制路线”。
我不太懂这些。
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来找赵建国的人,都是真正懂行 ,也真心喜欢他手艺的人 。
他们会毕恭毕敬地叫他“赵老师”。
会跟他探讨某个细节应该如何处理。
拿到作品后,会第一时间拍照发朋友圈,并且@他 ,表达自己的喜爱 。
赵建国整个人,都变了。
他背挺直了,说话声音也洪亮了。
脸上总是带着笑 ,那种发自内心的,满足的笑 。
他不再是那个害怕被社会淘汰,害怕自己变没用的退休老头了。
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。
而我呢?
我也找到了我的新“岗位 ” 。
我成了他的“经纪人”兼“首席质检官”。
每天负责帮他回复私信 ,筛选订单。
他的每个作品完成,都要先给我过目 。
“方惠,你看看 ,这个怎么样? ”
我会戴上老花镜,仔仔细细地看。
“嗯,这个不错。线条流畅,神态也好。通过了 。”
他就会像个得了表扬的学生一样 ,高兴地拿去打包。
我们的阳台,还是那个小阳天。
但现在,它不再是隔绝我们俩的墙 。
而是我们共同的“事业基地”。
晚上 ,他“开工 ”的时候,我不再看我的电视剧了。
我会搬个小板凳,坐在他旁边 ,看他雕刻 。
有时候,我会帮他打打下手,递个工具 ,或者用小刷子帮他清理木屑。
台灯的光,暖暖地照在我们俩身上。
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,也变得像一首动听的催眠曲 。
我们俩 ,话还是不多。
但我们都知道,对方在想什么。
那种感觉,很奇妙,也很温暖 。
前几天 ,是我们的四十周年结婚纪念日。
赵建国破天荒地,停工了一天。
他带我去了我们年轻时常去的那家西餐厅,虽然现在已经装修得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吃饭的时候 ,他从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。
打开,里面不是金戒指 ,也不是玉镯子。
而是一个用橄榄核雕刻的小小的我。
穿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 。
雕得不算特别像,但那神态 ,那微微皱起的眉头,简直跟我一模一样。
“结婚四十年,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。”
他看着我 ,有点不好意思 。
“这个,就当……就当补上了。”
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核雕,又看看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
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。
我笑着 ,捶了他一下。
“真服了你,赵建国! ”
是啊,真服了他。
这个倔强了一辈子 ,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 。
到了六十二岁,竟然用这样一种方式,给了我最大的浪漫。
现在 ,每天晚上吃完饭,他还是会雷打不动地去阳台“开工”。
而我,会给他泡好一杯浓茶 ,然后坐在他身边,陪着他。
看着灯光下,他专注的侧脸 ,和他手下渐渐成形的那些小人儿 。
我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。
我知道,这“滋啦滋啦”的声响,会一直陪伴着我们,直到我们老得再也拿不动刻刀的那一天。
而这 ,就是我们最好的晚年 。
本文来自作者[寻凝]投稿,不代表视听号立场,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s://wak.stddy.com/wiki/202601-74442.html
评论列表(4条)
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“寻凝”!
希望本篇文章《真服了我老公!他今年62岁了,每天晚上吃完饭不管多累,立马开工》能对你有所帮助!
本站[视听号]内容主要涵盖:国足,欧洲杯,世界杯,篮球,欧冠,亚冠,英超,足球,综合体育
本文概览:真服了我老公!他叫赵建国,今年六十二,退休两年零三个月。我叫方惠,五十九,比他晚退三年,现在每天在家和他大眼瞪小眼。本来以为退休了,清闲日子来了,我俩可以去旅旅游,跳跳广场舞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