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五年的夏天,北京热得像个蒸笼。
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 ,叫得人心烦 。
我叫李卫国,十九岁,刚从新兵连分下来 ,分到了这儿,给老首长当警卫。
院子是标准的老式机关大院,青砖灰瓦 ,一进门就是个影壁,上面刻着个大大的“福”字。
首长姓陈,叫陈岩 。
战争年代过来的老革命 ,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劲儿。
他不怎么说话,平时就爱坐在院里的藤椅上,捧着个大茶缸 ,听收音机里的京剧。
第一次见他,我紧张得腿肚子都哆嗦,一个立正,吼得嗓子都快破了 。
“首长好!”
他抬了抬眼皮 ,那眼神,跟刀子似的,好像能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“嗯。 ”
就一个字 ,再没别的了 。
旁边的秘书赶紧过来打圆场,“小李,这是首长 ,以后你就在这儿站岗,机灵点。”
我只知道点头,“是 ,是。”
真正让我心里打鼓的,不是首长,是首长夫人 。
她叫林晚 ,我第一次听秘书这么称呼她。
那天下午,她从里屋走出来,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,要给院子里的我们几个警卫解暑。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,不是时兴的料子,但干净素雅。
头发很长,在脑后松松地挽着 。
她看起来太年轻了 ,一点也不像“夫人 ”,倒像是首长的女儿,或者孙女。
“同志 ,喝碗汤吧,天太热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 ,像羽毛拂过心尖 。
我当时正站在哨位上,跟根木桩子似的,一动不敢动。
我不知道该不该接。
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 ,笑了笑,把碗递给旁边的秘书,“给站岗的同志也送一碗 。”
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,我的脸“腾 ”地就红了 ,一直烧到耳根。
从那天起,我的岗哨生涯,就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。
我盼着她能走出那间屋子 ,哪怕只是在院子里浇浇花,或者晾件衣服。
她好像很喜欢安静。
大多数时候,她都待在屋里 。
偶尔 ,能从窗户里听到断断续续的钢琴声,是一些我听不懂的曲子,但很好听 ,像山里的泉水。
首长的身体不太好,常年离不开药。
林晚每天的工作,就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,像个细心的护士。
她熬药,做饭,搀扶着首长在院子里散步 。
首长脾气不好,尤其是病痛折磨的时候 ,会突然发火,把药碗摔在地上。
“拿走!我不喝!喝这些有什么用!”
整个院子都听得到他的咆哮。
林晚从不跟他争辩,只是蹲下身 ,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。
她的背影,在夕阳的余晖里,显得特别单薄。
有时候我看着 ,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。
她好像,从来没有自己的生活 。
一天晚上,轮到我值夜班。
后半夜 ,首长的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,接着是林晚惊慌的叫喊。
“来人!快来人!”
我心里一咯噔,赶紧冲了进去 。
屋里没开大灯 ,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。
首长半躺在床上,脸色发紫,呼吸急促,像是喘不上气。
林晚在一旁 ,急得满脸是泪,手足无措 。
“卫国,快 ,快去叫车!送首长去医院! ”
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而不是“同志”。
我脑子嗡的一下,什么都来不及想 ,扭头就往外跑。
那天晚上,乱成了一锅粥。
我开着那辆老式的吉普车,一路把油门踩到底 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快,再快一点 。
后座上 ,林晚紧紧抱着首长,一直在他耳边说话。
“老陈,你撑住,马上就到了 ,你撑住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一直在发抖。
到了医院,推进急救室 ,红灯亮起 。
我跟林晚守在外面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她坐在长椅上 ,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站在不远处,像个傻子 ,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 。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。
过了很久 ,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“卫国,谢谢你 。 ”
我赶紧摆手,“夫人 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她摇了摇头,眼泪又下来了,“都怪我 ,我应该早点发现他不对劲的……”
她开始自责,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。
我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疼得不行 。
我鼓起勇气 ,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“夫人,您别这样 ,首长吉人自有天相,会没事的。”
我说得很笨拙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。
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香味 ,不是花露水,也不是雪花膏,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 ,急救室的门开了 。
医生说,抢救过来了,是突发性心衰 ,再晚一点就危险了。
我们俩都松了一口气。
林晚站起来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摔倒 。
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的手臂很细 ,也很凉。
她站稳后,立刻就把胳膊抽了回去,低声说了句 ,“谢谢 。 ”
那之后,首长的身体就垮了。
虽然出院回了家,但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。
我的任务也变了 ,除了站岗,还要负责开车接送医生,去药店买药,有时候还要帮着林晚把首长抱上抱下 。
我和她接触的机会 ,越来越多。
我发现,她其实话很少。
我们俩待在一起,经常是半天谁也不说一句话 ,但并不觉得尴尬。
她会默默地做事,我会在一旁搭把手 。
她给我倒水,我会说谢谢。
她会对我笑一下 ,那笑容很浅,像水波一样,荡一下就没了。
有一次 ,我帮她换屋顶的灯泡,踩着凳子上去,下来的时候没站稳 ,一下子摔在地上 。
脚脖子钻心地疼。
她吓坏了,赶紧跑过来扶我。
“怎么样?摔到哪了?”
她的手碰到了我的额头,想看看我有没有发烧 。
她的手心,很软 ,也很暖。
我感觉自己的心跳,瞬间漏了一拍。
“没事,没事 ,就是脚崴了 。”我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她不许我动,“别动!我去叫医生! ”
她把我扶到沙发上,拿了个枕头给我垫着脚 ,然后就急匆匆地跑出去了。
看着她焦急的背影,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。
在这个大院里,除了老家的父母 ,她是第一个这么关心我的人。
医生来了,给我正了骨,上了药 ,绑了绷带。
“一个月内别下地,好好养着。”
这意味着,我干不了活了 。
我心里很着急,怕部队把我退回去。
“夫人 ,我……”
她打断了我,“你什么都别想,安心养伤 ,工作上的事,我跟你们领导去说。 ”
她真的去说了 。
第二天,我们队长就来看我了 ,不仅没批评我,还让我安心休养,说这是工伤。
那一个月 ,我成了“废人”。
每天待在自己的小屋里,哪也去不了 。
林晚每天都会来看我。
她会给我带饭,都是她亲手做的。
有时候是面条 ,有时候是饺子,都是些家常的 。
“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随便做了点。”她说。
“都喜欢,都喜欢 。 ”我埋头大口地吃。
说实话 ,比我们食堂的大锅饭好吃一百倍。
她会陪我坐一会儿,跟我聊聊天。
聊我的家乡,聊我的父母 ,聊我小时候的糗事 。
我才知道,她原来是南方人,怪不得说话那么温柔。
她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 ,后来受了伤,不能再跳了,就转了业 ,经人介绍,认识了首长。
那年她才二十二岁 。
首长比她大三十多岁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 ,目光很悠远,“他救过我的命 。”
原来,她受伤那次,是在一次慰问演出中 ,舞台突然坍塌,她被压在下面,是当时带队的首长 ,不顾危险,第一个冲进去把她刨出来的。
“我这条命,是他给的。 ”
我听着 ,心里五味杂陈 。
我明白了,她对首长,更多的是报恩 ,是亲情,而不是……爱情。
那一个月,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日子。
虽然脚疼 ,但心里是甜的 。
我像个贪心的孩子,每天都盼着她来。
可我的脚,一天天在好转。
我知道,这样的日子 ,快要结束了。
拆绷带那天,我心里空落落的 。
我又回到了我的岗位上,站岗 ,开车,巡逻。
我和她,又回到了原来的距离。
只是 ,有些东西,好像不一样了 。
她看我的眼神,多了一些我能读懂的东西。
我也一样。
我们都很有默契地 ,把这份感情,藏在心里,谁也不说破 。
我们之间 ,隔着一道天堑。
她是首长夫人,我是个小警卫。
这种关系,在那个年代,是惊世骇俗的 ,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。
我不敢想,也不能想。
我只能把对她的好,都默默地转移到首长身上。
我更尽心地照顾首长 ,给他擦身,喂饭,陪他说话 。
首长大概是感觉到了 ,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好。
他不再喊我“那个小兵”,而是直接叫我“卫国”。
他会把他珍藏的好茶叶拿出来给我泡,会跟我讲他年轻时打仗的故事。
“卫fen国啊 ,你是个好兵 。”
有一次,他拉着我的手,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,“以后,林晚就拜托你了。 ”
我心里一颤,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是察觉到了什么,还是只是单纯的托付?
我不敢问 ,只能重重地点头 。
“首长,您放心。”
八七年的冬天,特别冷。
首长的身体 ,彻底垮了 。
他躺在床上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
清醒的时候,就拉着林晚的手 ,不肯放。
“阿晚,我对不住你 。”
这是我听到他说的,最多的一句话。
林晚就趴在他的床边 ,握着他的手,摇着头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你别这么说 ,你是个大英雄,能嫁给你,是我的福气 。 ”
首长走了,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清晨。
走得很安详。
林晚没有哭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 ,给他整理好军容,擦干净脸 。
然后,她站起来 ,对我说,“卫国,我们送首长最后一程。”
葬礼办得很隆重。
来了很多人 ,都是首长生前的战友和部下 。
哀乐低回,每个人胸前都戴着一朵白花。
我穿着笔挺的军装,戴着白手套 ,作为执紼人之一,抬着首长的灵柩。
林晚一身黑衣,走在最前面 ,捧着骨灰盒 。
她的背,挺得笔直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我知道,她的悲伤 ,都在心里 。
葬礼结束后,院子一下子就空了。
那些曾经络绎不绝的客人,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我和她 ,还有满屋子的清冷 。
首长的孩子们,办完后事,就急匆匆地走了。
他们跟林晚 ,本来就不亲。
现在,更没有了联系的必要。
晚上,我做了一碗面 ,端到她房间 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雪已经停了,月光洒在雪地上 ,白得晃眼。
“夫人,吃点东西吧 。”
她回过头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碗面。
“卫国 ,你也坐。 ”
我拉了张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 。
我们俩谁也没说话。
很久,她才开口 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卫
国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我愣了一下,“我……服从部队安排 。”
“想过转业吗? ”
“想过 ,等服役期满了,就申请转业,回老家。”
“回老家做什么呢?”
“我爸妈给我在县城找了个活儿 ,在粮站,当个司机。 ”
“那挺好的,安稳 。”
她说完 ,又沉默了。
我感觉气氛有些压抑。
“夫人,您……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她抬起头,眼睛在月光下,亮得惊人 。
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。
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突然 ,她说了一句,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。
“以后我就是你的人。”
我脑子“嗡 ”的一声,炸了。
我以为我听错了 。
“夫……夫人 ,您说什么?”
她又重复了一遍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“我说 ,李卫国,以后,我林晚 ,就是你的人了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,“啪 ”的一声,掉在了地上 。
我像个被雷劈中的木头 ,定定地看着她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
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?
我不敢相信 。
“夫人,您……别开玩笑。”我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她站了起来,走到我面前 。
她比我矮一个头 ,需要仰着脸看我。
“卫国,我知道你心里有我,我心里也有你。以前 ,有首长在,我们不能 。现在,他走了 ,我不想再骗自己了。 ”
她的眼神,是那么的坚定,那么的炙热。
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眼神融化了 。
我承认 ,我喜欢她,从见她的第一眼起。
可是,我不敢。
我只是个农村出来的小兵 ,没文化,没背景,没钱 。
她是谁?
她是首长的遗孀,是干部 ,是城里人,是有文化有教养的知识分子。
我们俩,云泥之别。
“夫人 ,不行,这绝对不行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。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合适! ”
“哪里不合适?”
“我配不上您!”
“配不上? ”她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 ,“卫国,都到这个时候了,你还在跟我说这些?什么是配 ,什么是配不上?我只知道,我喜欢你,我想跟你在一起。”
“这会毁了你的!”我说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不能这么自私! ”
“你不是自私 ,你是懦弱!”
她的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。
是啊,我就是懦弱。
我怕了。
我怕别人的指指点点 ,怕部队的处分,怕我爸妈的责骂,怕我们没有未来 。
我看着她 ,眼圈红了。
“夫人,对不起。”
我站起来,几乎是落荒而逃 。
那天晚上 ,我失眠了。
我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她的话,她的眼神。
“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。 ”
这句话 ,像魔咒一样,在我耳边盘旋。
我既兴奋,又害怕。
第二天 ,我不敢见她 。
我特意换了班,躲到了大门口去站岗。
我想用这种方式,让她明白我的决心。
可是,中午的时候 ,她撑着一把伞,提着饭盒,走到了我的岗亭。
雪又开始下了 ,落在她的头发上,肩膀上 。
“吃饭了。”
她把饭盒递给我。
我没接 。
“夫人,您别这样 ,我们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先把饭吃了,吃完再说。 ”
“我不吃!”
我的语气很冲 。
她愣住了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李卫国 ,你混蛋!”
她把饭盒狠狠地砸在地上,转身就跑了。
饭菜洒了一地,冒着热气 ,很快就被雪覆盖了 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在雪地里越来越小,我的心,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我知道 ,我伤了她。
可是,我没有别的办法 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
我以为,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可是 ,我低估了她的执着。
第二天,她又来了 。
还是那个时间,还是那个饭盒。
我依然不理她。
她也不说话 ,就把饭盒放在岗亭的窗台上,然后转身离开 。
第三天,第四天 ,第五天……
她每天都来。
风雨无阻。
院子里的其他警卫,都看出了不对劲 。
开始有人在背后议论。
那些话,很难听。
“看 ,那小寡妇,又去勾搭那个小兵了 。 ”
“真不要脸,男人尸骨未寒呢。”
“那小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肯定是他先勾引的。”
这些话 ,像刀子一样,割在我的心上 。
我难受,但我更心疼她。
我知道 ,她承受的比我多得多。
一个周末,我正在屋里擦枪。
我们队长推门进来了,脸色铁青 。
“李卫国 ,你跟我出来一下。 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要坏事。
队长把我带到办公室,把门一关 。
“李卫国 ,你老实跟我说,你跟林晚同志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队长 ,我们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?”他一拍桌子,“没什么她天天给你送饭?没什么院子里都传遍了?你当我是瞎子,是聋子吗? ”
“队长,真的是误会。”
“误会?那你告诉我 ,什么是真的?”
我低着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。
“李卫国,我可警告你 ,你是军人,要注意自己的身份!影响不好!再让我看到你跟她不清不楚的,别怪我不客气! ”
“是 ,队长。”
从队长办公室出来,我感觉天都塌了。
我知道,我必须做个了断了 。
晚上 ,我没有等她来,而是主动去了她的房间。
她正在灯下看书,看到我 ,有些意外。
“卫国,你来了 。”
“夫人, ”我站得笔直,像是在汇报工作 ,“我明天就打报告,申请调离这里。”
她脸上的笑容,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“你要走?”
“是。 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里 ,不适合我了 。”
“是因为我吗? ”
我没有回答,算是默认了。
她的眼泪,又涌了上来。
“李卫国 ,你非要这么逼我吗?”
“夫人,我是为你好 。”
“为我好?为我好就是离开我?为我好就是让我一个人,在这里 ,被所有人指指点点?”
她的声音,充满了绝望。
“夫人,你还年轻 ,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。 ”
“我不要更好的人,我只要你!”
她突然冲过来,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。
“卫国,你别走 ,求求你,别走……我什么都没有了,我只有你了……”
她的身体在发抖 ,眼泪浸湿了我背后的军装。
我的心,彻底乱了。
我所有的决心,所有的理智 ,在她卑微的乞求面前,土崩瓦解 。
我转过身,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 ,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一把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不走,我不走了。 ”
我听见自己说 。
那个晚上 ,我们都没有再说话。
我们就那么静静地抱着,仿佛要抱到天荒地老。
我决定了。
不管未来有多难,不管要面对什么,我都要跟她在一起 。
第二天 ,我没有打调离报告。
而是打了一份转业报告。
队长看了,沉默了很久 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为了她? ”
“是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李卫国 ,你小子,有种 。”
他把报告签了字。
“去吧,别后悔。 ”
“谢谢队长 。”
我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报告 ,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我跑回去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晚。
她听了 ,先是愣住,然后,眼泪就下来了 。
这一次 ,是喜悦的泪水。
“卫国,你傻不傻啊……”
她抱着我,又哭又笑。
“不傻,为了你 ,做什么都值。 ”
我的转业手续,办得很快 。
一个月后,我就脱下了那身穿了三年的军装。
离开大院那天 ,很多战友来送我。
大家拍着我的肩膀,说着祝福的话 。
我知道,他们心里 ,可能并不理解我的选择。
但我不在乎。
林晚也来了 。
她没有跟战友们站在一起,而是远远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,在灰色的背景里 ,格外显眼。
她朝我挥了挥手 。
我冲她笑了笑。
坐上车,车子缓缓驶出大院。
我看着那扇熟悉的红色大门,离我越来越远 。
心里 ,有些不舍,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我和林晚,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。
我先回了一趟老家。
我得把这件事,跟我爸妈说清楚 。
我猜到他们会反对 ,但没想到,反应会那么激烈。
我爸听完,气得直接给了我一巴掌。
“混账东西!你疯了!?”
“爸 ,我没疯,我是认真的 。”
“认真?你跟一个寡妇认真?她比你大那么多!还死过男人!你让我们李家的脸,往哪儿搁!”
我妈在一旁 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儿啊,你听妈一句劝,咱不能做这种缺德事啊 ,那可是你首长的老婆啊! ”
“爸,妈,现在是新社会了 ,不讲究那些了。我喜欢她,她也喜欢我,我们是自由恋爱 。”
“我不管你什么自由恋爱!你要是敢跟那个女人在一起,你就别认我这个爹!”
我爸把话撂下了。
我知道 ,再说什么也没用了。
我在家待了三天,我爸没跟我说一句话,我妈天天以泪洗面 。
我走的时候 ,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。
“这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,你拿着,在外面 ,别亏待了自己。 ”
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,眼泪掉了下来 。
“妈,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“别说了 ,快走吧,你爸看见了,又要发火。”
我给我妈磕了个头 ,转身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。
我知道,下一次回来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。
回到北京,我见到了林晚。
她瘦了。
我不在的这些天 ,她肯定没好好吃饭 。
我把家里的情况跟她说了。
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卫国,要不……我们还是算了吧 。 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不想你为了我 ,跟家里闹翻,让你背上不孝的骂名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,晚了。 ”我拉住她的手 ,“林晚,你听着,从我决定脱下那身军装开始 ,我就认定了你 。不管谁反对,不管有多难,我都不会放手。”
她看着我 ,泪眼婆娑。
“卫国……”
我们俩,从那个大院里搬了出来 。
首长的房子,被收回去了。
林晚的级别,还能分到一间小的。
但是她拒绝了。
“我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。 ”她说。
我们在北京的胡同里 ,租了一间小平房。
很小,很旧,冬冷夏热 。
但那是我们的家。
我用我妈给我的钱 ,还有我转业的安置费,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脸,开了一家杂货铺。
卖些烟酒糖茶 ,针头线脑 。
林晚就在家里,洗衣,做饭 ,把我们的小家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日子很苦,但我们很幸福。
每天早上 ,我骑着三轮车去进货 。
她会给我准备好早饭。
晚上,我关了店门回家。
远远地,就能看到我们家窗户里,透出的那片温暖的灯光 。
她会做好一桌子菜 ,等我回来。
我们俩,就像最普通的市井夫妻一样,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。
当然 ,流言蜚语,从来没有断过。
胡同里的邻居,看我们的眼神 ,总是怪怪的 。
背后说我们闲话的,更多。
“听说了吗?那男的,以前是那个女的家里的小警卫。”
“啧啧 ,真是世风日下啊 。”
“那女的,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。”
有一次,我在店里 ,听到几个老娘们在门口嚼舌根。
我气得抄起一把扫帚就冲了出去 。
“滚!都给我滚!再让我听见你们胡说八道,我打断你们的腿! ”
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
她们吓得作鸟兽散。
晚上,林晚知道了这件事 。
她没有怪我,只是抱着我 ,轻轻地说,“卫我
国,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,嘴长在别人身上,随他们说去,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”
我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,闷声说,“我就是听不得他们说你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 。 ”
从那以后,我学会了忍耐。
别人说 ,就让他们说去。
我只要我的林晚,过得开心就好。
我们的小日子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幸福中 ,慢慢地过着 。
八九年的春天,林晚怀孕了。
我高兴得像个孩子,抱着她在小屋里转了好几个圈。
“我要当爸爸了!我要当爸爸了!”
她被我转得头晕,笑着捶我的背 。
“慢点 ,慢点,别摔着。”
从那天起,我把她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。
什么活都不让她干 。
店里的生意 ,也交给她,我专门在家伺候她。
她想吃酸的,我跑遍了半个北京城 ,给她买最新鲜的杨梅。
她半夜想吃馄饨,我二话不说,爬起来就给她包 。
看着她的肚子 ,一天天大起来,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。
九零年的元旦,我们的儿子出生了。
七斤六两 ,很健康,哭声特别响亮 。
我给他取名叫李念。
思念的念。
我希望他,能永远记住,我们这份来之不不易的感情。
有了孩子 ,我们的生活,更忙碌了,但也更充实了 。
我每天既要忙店里的生意 ,又要回家照顾他们娘俩。
虽然累,但心里是踏实的。
林晚是个好妈妈 。
她把儿子照顾得很好。
她会给儿子唱她小时候的歌谣,会给他讲故事。
每当看到她抱着儿子 ,一脸温柔的样子,我都会觉得,我这辈子 ,值了 。
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,我们的小平房,显得越来越拥挤。
我跟林晚商量 ,想换个大点的房子。
这些年,靠着杂货铺,我们也攒了点钱 。
但是,想在北京买套像样的房子 ,还差得远。
林晚说,“卫国,要不 ,我们回我老家吧。 ”
她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,山清水秀,房价也便宜 。
“你愿意吗?”我问她。
“只要跟你和儿子在一起 ,在哪都一样。”
我们很快就做了决定。
把北京的杂货铺盘了出去,收拾好行李,带着儿子 ,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。
那是我第一次去南方。
那里的冬天,没有雪,到处都是绿色的。
空气 ,都是湿润的 。
我们在她老家的小城,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。
虽然不大,但比北京的那个小平房,宽敞多了。
我们还用剩下的钱 ,在楼下开了一家小书店 。
这是林晚的梦想。
她说,她喜欢闻书的墨香味。
日子,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。
儿子上了小学 ,中学,大学。
我和林晚,也一天天变老。
我们的头发 ,开始有了白丝 。
眼角,也爬上了皱纹。
我们的书店,生意一直不温不火。
但足够我们生活。
我们还是像年轻时一样 ,她看店,我进货 。
晚上,我们会一起在河边散步。
她会挽着我的胳膊 ,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卫国,你说,我们这辈子,是不是很传奇? ”
“传奇啥呀 ,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嘛 。”
“我不管,反正我觉得,能遇上你 ,是我这辈子,最大的幸运。”
“我也是。 ”
二零一五年,是我们认识三十周年 。
那天 ,我关了书店,拉着她,去市里最好的金店 ,给她买了一枚戒指。
不是很贵,但是是我精心挑的。
“年轻时候,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,这个,就当是补上了 。”
她看着戒指,眼圈红了。
“都老夫老妻了,还搞这些。”
嘴上这么说 ,但还是高高兴兴地戴上了 。
晚上,我们俩,在家里 ,喝了点酒。
她喝得脸颊绯红。
“卫国,你还记得吗?三十年前,你从部队转业 ,来找我。那时候,你多年轻啊,跟个愣头青似的 。”
“记得 ,怎么不记得。那时候,你也年轻,漂亮得跟仙女似的。 ”
“瞎说 ,我哪有那么好看 。”
“在我心里,你最好看。”
我们聊了很多,聊过去,聊现在 ,聊未来。
聊到最后,她抱着我,突然哭了 。
“卫国 ,我对不起你。要不是因为我,你现在,可能已经是大官了。 ”
我知道 ,这是她心里,一直以来的一个结 。
我拍着她的背,就像当年 ,她安慰我一样。
“傻瓜,说什么呢。当大官有什么好的,哪有现在这样 ,自由自在 。能跟你和儿子在一起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 ”
我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林晚,这辈子,能娶到你 ,是我李卫国,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。”
她破涕为笑。
“贫嘴。”
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 。
转眼 ,又是十年。
我们的儿子,大学毕业后,留在了大城市工作 ,也结了婚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我和林晚,成了爷爷奶奶 。
我们的书店 ,还在开着。
只是,我们都老了,有些力不从心了。
大部分时间 ,我们都坐在店里的摇椅上,晒着太阳,打着瞌C睡 。
有时候,我会看着身边的她 ,满头的银发,满脸的皱纹。
我会想起,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。
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 ,端着一碗绿豆汤,像仙女一样的姑娘 。
我会忍不住笑起来。
她会问我,“老头子 ,傻笑什么呢? ”
我会说,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 ,这辈子,过得真快啊。”
是啊,真快。
快得像一场梦 。
如果人生可以重来 ,我还会选择在八五年的那个夏天,去那个大院当兵。
我还会选择,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对她说 ,我不走了。
因为我知道,在那条路的尽头,有她 ,在等我 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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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“江南沐雨”!
希望本篇文章《85年我给首长当警卫,他去世后,他夫人对我说:以后我就是你的人》能对你有所帮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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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概览:八五年的夏天,北京热得像个蒸笼。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,叫得人心烦。我叫李卫国,十九岁,刚从新兵连分下来,分到了这儿,给老首长当警卫。院子是标准的老式机关大院,青砖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