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许阳 ,在故宫修文物,纺织品组的。
这活儿听着特玄乎,跟“大内密探”似的 ,其实呢?就是个精细活儿加耐心活儿,跟绣花差不多,只不过我们绣的是几百年的时光 。
我师傅,林姐 ,老说我们不是在修东西,是在跟古人对话。
这话我琢磨了很久,觉得特对。
你手里捻着一根丝线 ,几百年前的某位宫廷绣娘可能也捻过同样颜色的 。你看着龙袍上褪了色的龙鳞,能想象出它在太和殿的金光下,曾经是多么的不可一世。
这种感觉 ,会上瘾。
我们组里最近接了个大活儿,一件康熙爷的明黄色云龙纹常服袍。
注意,是常服 ,不是朝服 。朝服是上大朝穿的,规矩大,一年也穿不了几次。常服 ,顾名思义,就是日常穿的,但皇帝的日常,那也叫一个讲究。
这袍子从库里提出来的时候 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。
料子是上好的江宁织造,明黄色底,用金线和五彩丝线绣了九条龙 ,前后胸 、双肩、前后下摆,还有里襟,一条不多 ,一条不少。
龙的样子,是那种典型的清早期风格,威猛 ,额头宽,龙角有力,看着就跟要从袍子上飞出来似的。
可问题也出在这儿 。
它“病 ”得不轻。
几百年下来 ,丝线脆了,金线也黯淡得不成样子,最麻烦的是,有几处大面积的糟朽 ,尤其是在前襟和袖口,那是穿着时最容易磨损的地方。
就像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,如今一身伤病 ,躺在这儿,喘着最后一口气 。
我们得让他重新“活”过来。
方案会开了足足三天,全院的专家都请来了 ,从材质分析到历史考证,再到修复方案的每一个细节,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最后拍板 ,用“针灸”疗法 。
这名字是我们自己瞎起的,其实就是一种精微修复技术,用特制的针和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,在织物原有的经纬结构下,一点一点地加固、支撑,把那些快要碎成渣的丝线重新“扶 ”起来。
这活儿,整个纺织品组 ,林姐说我做得最好。
不是吹,我这双手,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从小我爸就让我拿筷子夹绿豆 ,后来是夹芝麻,他说我们老许家祖上是御前的,手上功夫不能丢 。
我一直当他吹牛。
什么御前 ,解放后三代贫农,根正苗红。
但这手上的稳定劲儿,倒是真的 。
我能把一根丝线 ,劈成十六股,甚至三十二股,然后用最细的针 ,从织物背后穿过去,正面看,了无痕迹。
这件龙袍,最难的部分 ,就是前胸那条正龙。
它的龙爪部分,糟朽得最厉害,金线几乎全断了 ,龙鳞也翻翘起来,像得了皮肤病 。
我负责主修这块。
戴上特制的放大镜,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一平方厘米的方寸之地。
呼吸都得悠着点 。
一口气没憋住 ,吹跑一小片碎屑,那可能就是康熙爷当年触摸过的痕
迹,找都找不回来。
我先用加湿器 ,在恒温恒湿的修复室里,对着那块地方,保持四十公分 ,“吹”了三天。
让它慢慢“回过神”来 。
然后,开始清理。用最软的羊毫笔,一点点,把积了三百多年的尘土给扫出来。
那尘土里 ,有北京的风沙,有江南的湿气,有时间的味道。
我一边清理 ,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 。
康熙爷当年穿着这件袍子,是在批折子,还是在跟哪个妃子下棋?
他会不会也跟我一样 ,觉得这龙的眼神,有点太凶了?
就这么干了半个月,清理工作总算见了底。
接下来 ,是更要命的“针灸”。
我从库里领了特制的桑蚕丝线,染成跟袍子底色几乎一模一样的淡黄色,然后 ,开始劈线 。
一根,劈成三十二股。
细得跟蜘蛛丝似的,对着光都看不清。
针,是特制的毫针 ,比打针的针头还细 。
我就这么一针,一针,在放大镜下 ,小心翼翼地,把那些翻翘的 、断裂的丝线,重新固定回原位。
这活-儿没法快。
一天坐八个小时 ,脖子跟要断了似的,眼睛酸得直流泪 。
有时候,一整天 ,也就修复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地方。
同事小张是个话痨,老凑过来说:“阳哥,你这是修仙呢?一坐一天不动弹。 ”
我懒得理他 。
他懂个屁。
当你完全沉浸进去的时候 ,时间是不存在的。
你能感觉到丝线在你指尖的呼吸,能听到织物纤维在呻吟。
你是在跟它交流 。
那天下午,北京天气特好,难得的蓝天白云。阳光透过修复室那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 ,在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,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。
我正在处理龙爪下方的一块区域 。
那块地方,不知道为什么 ,摸上去比别处稍微硬一点点。
不是那种丝织品糟朽后的僵硬,而是一种……更有韧性的,好像里面夹了什么东西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 。
这种事 ,以前不是没听说过。
有些织物,特别是皇家的东西,为了达到某种特殊的效果 ,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寓E意,会在夹层里藏东西。
比如藏一小卷经文,或者几粒香料 。
但这件是常服 ,理论上,不该有这些。
我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摘下放大镜,揉了揉眼睛。
又用指尖 ,非常非常轻地,在那块地方来回摩挲 。
没错。
里面绝对有东西。
不是很大,扁平的 ,有个大致的轮廓,有点像……像个小牌子?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林姐 。”
我回头喊了一声。
林姐正在修复另一件道光的褂子,听见我喊 ,抬头看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,小许? ”
“您过来一下,这儿……好像有点不对劲 。”
林-姐放下手里的活儿 ,走了过来,弯下腰,凑到我身边。
“怎么了?”
我指着那块地方 ,压低了声音:“您摸摸这儿。 ”
林姐的指尖,比我还敏感 。她只是轻轻搭上去,感受了一下,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咦?”
她又仔细地摸了摸 ,还用指甲隔着丝织品,轻轻地探了探轮廓。
“里面有东西 。”
林姐的语气很肯定。
“会是什么? ”我问。
“不好说 。”林姐直起身,表情严肃起来 ,“这事儿可不小。”
她说的没错。
在故宫,任何计划外的发现,都是天大的事。
你不能擅自做任何决定 。
“别动了。 ”林姐叮嘱我 ,“保持原样,我去找王主任。”
王主任是我们文物修复中心的大领导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边眼镜,永远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。
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:“规矩 ,最重要的是规矩。”
我知道,这事儿一旦报上去,接下来的流程,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
可能会有新一轮的专家会诊 。
可能会有无数的分析、检测、论证。
这件龙袍的修复工期 ,肯定要大大延长。
而我……只是个小小的修复师,从发现问题的那一刻起,我就被排除在核心圈之外了 。
心里 ,突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就好像,你跟一个朋友聊得正投机,马上就要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了 ,突然被-人打断,说“你不能再跟他聊了”。
那种感觉,特憋屈 。
林姐很快就带着王主任回来了。
王主任身后 ,还跟着好几个各个部门的专家,有搞历史的,有搞材料分析的 ,阵仗搞得挺大。
“就是这儿? ”
王主任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无影灯的光,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“是,主任 。”我站起身 ,让出位置。
王主任弯下腰,学着林姐的样子,用指尖非常专业地探了探。
他什么也没说 ,站起身,对身后的人一挥手 。
“都过来看看。”
专家们轮流上前,一个个表情凝重 ,交头接耳。
“像是织物夹层 。 ”
“会不会是后人添进去的?或者是修复失误?”
“不可能,这件袍子入库之后,这是第一次大修。”
“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啊…… ”
我站在一边 ,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,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这明明是我发现的 。
王主任清了清嗓子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小许 ,你把发现的经过,详细说一遍。”
我定了定神,把刚才的每一个细节,从手感上的异样 ,到自己的判断,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。
王主任听完,点点头。
“从现在开始 ,这件龙袍,暂时封存。”他宣布道,“在没有明确结论之前 ,任何人不准再碰。 ”
“成立一个专项小组,历史组、科技组 、纺织品组,都派人参加 。马上对这个‘异物’进行无损检测。”
“散会。”
王主任雷厉风行 ,几句话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。
人群散去,修复室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那件明黄色的龙袍,被小心翼翼地罩上了特制的无酸纸 ,然后被抬走了,送到了一个专门的房间。
我的工作台,一下子空了 。
心里也跟着空了。
接下来两天,我无所事事。
组里其他人都在忙各自的活儿 ,只有我,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。
林姐看我情绪不高,安慰我:“别往心里去 ,这是规矩。你发现了大问题,是立功,不是犯错。 ”
我苦笑一下 。
“姐 ,我就是觉得……有点不甘心。”
“我懂。”林姐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那袍子,你跟它处出感情了。”
是啊 ,感情 。
那半个多月,我每天对着它,比对着我女朋友的时间都长。
我知道它哪里最脆弱 ,哪里最坚强。
我知道那条龙的眼神,在哪个角度看,最像是在叹气 。
现在,它被带走了 ,带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要被一堆冰冷的仪器“检查身体 ”。
而我,只能等。
这种感觉 ,太操蛋了 。
到了第三天,专项小组那边,终于有了点消息。
小张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 ,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。
“阳哥,听说了吗?那袍子,照了X光了!”
“结果呢?是什么?”我急忙问 。
“是个金属物! ”小张说得眉飞色舞 ,“很薄,嵌在一个丝绸囊套里。形状……像个小鱼。”
小鱼?
我愣住了 。
怎么会是条鱼?
“而且,”小张压低了声音 ,跟说国家机密似的,“上面好像还有刻字,X光片子分辨率不够,看不清楚。 ”
刻字?
我的心 ,猛地一跳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想起了我爸。
想起他小时候,喝醉了酒 ,就拉着我的手,翻来覆去地说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。
他说,我们老许家 ,祖上在宫里当差,不是太监,是正儿八经的官。
他说 ,我们家有个祖传的信物,是个小小的玉佩,黑色的 ,雕的是一条鱼。
他说,那鱼,叫“乌金鲤”,是皇上御赐的 ,能保佑家族平安 。
他说,那宝贝,在清末民初那阵子乱世里 ,丢了。
我从小听到大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我从来没信过 。
什么乌金鲤,什么御赐 ,听着就跟天桥底下说书的一样。
我们家,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,往上数三代 ,都是河北农村的,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哪来的什么“御前”?
可现在,龙袍 ,夹层,金属,鱼……
这些词,在我脑子里 ,横冲直撞,搅成一团浆糊 。
不会吧?
哪有这么巧的事?
这简直比小说还离奇。
我甩了甩头,想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。
肯定是巧合 。
全中国姓许的多了去了 ,祖上阔过的也不少,说不定就是哪家王公贵族的后人,跟我们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对 ,肯定是这样。
可是,那个“鱼 ”的形状,像个钩子 ,在我心里,怎么也拔不掉了。
当天晚上,我失眠了 。
翻来覆去 ,满脑子都是那件龙袍,和那条看不见的“鱼”。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单位,刚坐下 ,林姐就来找我。
“小许,王主任让你去一下他办公室 。”
“现在? ”
“对,现在。”
林姐的表情 ,有点复杂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 。
王主任的办公室,在行政楼三层。
我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 。”
我推门进去 ,王主任正坐在他的大办公桌后面,看着一份文件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 。 ”
我拘谨地坐下。
“知道叫你来 ,是为了什么事吧?”王主任开门见山。
“……是为了龙袍的事?”
“对。 ”王-主任把手里的文件,往桌子上一放,“无损检测的结果 ,出来了 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确实是一个丝囊,里面,是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。根据材质分析 ,是乌金,一种古代的合金技术,非常罕见 。”
乌金。
我爸当年说的 ,就是“乌金鲤 ”。
我的呼吸,一下子急促起来 。
“形状,是一条鲤鱼。”
王主任看着我 ,目光锐利,像要穿透我的内心。
“上面,刻着两个字 。”
“许……记。 ”
轰的一声。
我感觉我脑子里的某根弦 ,彻底断了 。
许记。
我们家!
我爷爷的爷爷,开过一个小小的首饰铺子,铺子的字号 ,就叫“许记”!
这事儿,我爸跟我提过一次,他说铺子早就没了,但那个字号 ,是祖上传下来的。
怎么会……
怎么会出现在几百年前,康熙爷的龙袍里?
“小许。”
王主任的声音,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。
“你 ,是不是有什么话,想跟我说? ”
我看着他,张了张嘴 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能说什么?
说这是我家祖传的信物?
说我祖上是御前当差的?
谁信?
我自己都不敢信。
这听起来,就像一个精神病人,在胡言乱语 。
“主任……我……”
我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王主任的语气 ,稍微缓和了一些,“我查过你的档案 。你父亲,叫许建国 ,你爷爷,叫许文山,对吧?”
我下意识地点点头。
“你老家,是河北保定府的? 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家里 ,是不是有本族谱?”
我彻底懵了 。
他怎么……什么都知道?
我们家确实有本族谱,文革的时候差点被烧了,我奶奶拿命护下来的 ,后来一直压在箱子底,宝贝得不得了。
我小时候好奇,翻过一次 ,上面全是繁体字,还有各种看不懂的朱砂标记,密密麻麻 ,跟天书似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 ”我脱口而出 。
王主任没有直接回答我。
他站起身,从身后的一个保险柜里,取出一个用黄缎包裹的东西 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
然后,他戴上一副白手套,一层一层地,把黄缎打开。
里面 ,是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。
袋子里,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。
黑色的,不到半个巴掌大 ,闪着幽暗沉静的光。
那是一条鱼 。
一条鲤鱼。
鱼的身体,雕刻得栩栩如生,鱼鳞、鱼鳍 ,甚至是鱼眼里的那一点神光,都清晰可见。
它的线条,有一种古朴而强大的力量感 。
在鱼的腹部 ,用一种极细的刀法,刻着两个小字。
“许记”。
就是它 。
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实物,但第一眼 ,我就知道,这就是我爸嘴里,念叨了一辈子的那个“乌金鲤”。
它跟我脑海里,想象了无数次的那个样子 ,一模一样。
我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。
不受控制。
这不是一个文物。
这是我们老许家,失落了一百多年的魂儿。
“主任…… ”我的声音 ,抖得不成样子 。
“先别激动。”王主任递给我一张纸巾,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震惊。但是,有很多事情 ,需要核实 。”
他重新坐下,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严肃。
“这个东西,意义重大。它不仅仅是一个挂件 ,它可能牵扯到一段不为人知的宫廷秘史 。 ”
“我们查阅了清宫内务府的档案。康熙四十七年,也就是这件龙袍制作的那一年,内务府造办处 ,确实有一个姓许的工匠。”
“他叫,许振业 。”
许振业。
我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。
族谱!
那本我看不懂的族谱!
我记得,在前面几页,好像就看到过这个名字!
“他的职位 ,是‘司衣’ 。 ”王主任继续说道,“负责管理和制作皇帝的衣物。但是,很奇怪 ,关于他的记载,非常少。他在内务府的档案里,只出现了不到两年 ,就消失了。没有调任,没有告老还乡,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。”
“一个大活活人 ,在紫禁城里,说没就没了?”我难以置信。
“对。”王主任点点头,“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。一个御前工匠 ,不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。除非…… ”
“除非他犯了天大的事。”
我接过了话茬 。
“没错。”王主任看着我,“而这个‘许记’乌金鲤,就出现在他消失那一年,被缝进了皇帝的常服里。你不觉得 ,这太巧了吗? ”
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。
这已经不是一个“认亲”的故事了。
这背后,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。
甚至,可能是一场杀身之祸 。
我的祖先 ,许振业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家族信物,藏在龙袍里?
他是想留下什么线索吗?
“主任 ,那……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。 ”王主任说,“尤其是,能把你 ,和这个许振业,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。”
“我的族谱!”我立刻说 。
“对,族谱。但是 ,光有族谱还不够。 ”王主任摇了摇头,“我们需要进行DNA比对 。”
DNA?
“怎么比对?”
“我们会在这个丝囊上,尝试提取可能残留的皮屑组织。如果能成功提取到DNA,就可以和你的DNA ,进行比对。 ”
王主任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:“小许,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 ,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过程 。我们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我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我配合 。”
“好。”王主任似乎松了一口气,“另外,我需要你把家里的族谱 ,带过来。当然,我们会办好所有手续,保证它的安全 。 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王主任站起身 ,走到我身边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在这件事情没有最终结论之前 ,我希望你能绝对保密。对任何人,包括你的家人 。 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这已经不是我们家的私事了。
它关系到一件国宝级文物,关系到一段可能被尘封的历史 。
在真相大白之前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,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“我明白,主任。”
从王主任办公室出来,我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 ,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。
阳光刺得我眼睛疼。
我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靠着冰冷的红墙,点了一支烟。
手还在抖 。
我拿出手机 ,想给我爸打个电话。
我想问问他,关于许振业,关于那个“许记” ,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。
但号码拨到一半,我又停住了 。
王主任的叮嘱,还在耳边。
“绝对保密。 ”
我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。
这叫什么事儿啊 。
我 ,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物修复师,居然跟三百多年前的宫廷秘案,扯上了关系。
这剧本,连编剧都不敢这么写。
当天下午 ,我就请了假,回了家 。
我爸妈看我这么早回来,都挺惊讶。
“怎么了儿子?单位没事了?”我妈一边系着围裙一边问。
“嗯 ,没事,回来看看您二老 。”
我爸正戴着老花镜,在看报纸。他头也没抬 ,哼了一声:“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 ”
我没理他,直接走进我的卧室 ,关上门 。
那个装族谱的箱子,在我床底下。
是一个很老旧的木箱子,上面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铜锁。钥匙 ,我妈收着 。
我走出去,对我妈说:“妈,我那箱子钥匙呢?我找点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啊?里面不都是你小时候那些破烂儿吗?”
“哎呀您别管了,快给我。 ”
我妈拗不过我 ,从她的首饰盒里,翻出了那把小小的,已经发黑的铜钥匙。
打开箱子 ,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,扑面而来 。
箱子里,是我从小到大的各种“宝贝”。
四驱车 ,游戏王卡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情书。
在最底下,用一块红布包裹着的 ,就是那本族谱 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。
它的封面,是深蓝色的,已经磨损得很厉害。上面没有书名 ,是空白的 。
翻开第一页,是许家的家训。
“诚、信 、敬、勤”。
再往后,就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。
从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先祖开始,像一棵大树 ,不断地开枝散叶。
我很快就找到了“振”字辈。
然后,在其中一页,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。
“许振业 ”。
他的名字旁边 ,用朱砂笔,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我记得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,这圈是什么意思。
爷爷说 ,画了圈的,都是家里出过大事,或者有过大功的人 。
在许振业的名字下面 ,有一行极小的小字注释。
“康熙三十五年生,四十六年入内务府,四十八年……失踪。”
失踪 。
跟王主任查到的档案 ,一模一样。
而在“失踪”两个字的旁边,还有一个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有人用更细的笔,偷偷添上去的。
那个字 ,我辨认了很久 。
是一个“冤 ”字。
我的心,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冤 。
我的祖先,许振业 ,是含冤而“失踪”的。
他到底,蒙受了怎样的不白之冤?
以至于,要在族谱上 ,留下这样一个血泪的印记。
我继续往下翻 。
族谱上,每一代,都有一些简单的生平记述。
比如谁考取了功名 ,谁做了多大的生意。
但是关于许振业,除了那一行小字,再没有任何描述。
他就好像 ,被家族刻意地,从历史中抹去了一样 。
这太不正常了。
一个能在御前当差的人,无论如何,都应该是家族的荣耀。
为什么要这么讳莫如深?
我把整本族谱 ,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。
终于,在最后一页 ,那是一张空白页,我发现了一点痕迹。
在那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处非常淡的 ,几乎看不见的压印。
好像是,原本那一页写了字,然后又被人用什么方法 ,给抹去了 。
我把那一页,对着光,反复地看。
隐隐约约 ,能看到几个字的轮廓。
“……不可……寻……” 。
“……祸……满门…… ”。
祸满门!
我手一抖,族谱差点掉在地上。
这四个字,像四把冰冷的刀,插进了我的心脏 。
我终于明白 ,为什么家族对许振业的事情,如此讳莫如深了。
他当年犯的事,很可能 ,是会招来灭门之灾的滔天大罪。
而他“失踪”,也许,是家族为了自保 ,不得不做出的选择。
甚至,是家族……亲手将他“抹去”的 。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我感觉,自己推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门。
门后 ,是三百年前的血雨腥风,和一个家族,最痛苦的秘密 。
第二天 ,我把族谱,交给了王主任。
同时,我也配合科技组的同事,抽了一管血。
王主任看着那本发黄的族谱 ,眼神里,也多了一丝敬畏 。
“小许,谢谢你的信任。 ”他说 ,“你放心,我们一定会解开这个谜团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是漫长的等待 。
我被调到了另一个项目组 ,修复一幅清代中期的百鸟朝凤图。
工作依然很忙,很枯燥。
但我心里,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 。
我每天都会去偷偷看一眼那个专门的修复室。
门关着。
我知道 ,里面,无数的专家,正在对着那件龙袍 ,那个小小的乌金鲤,进行着最精密的分析。
林姐看我魂不守舍的,偶尔会透露一点消息 。
“听说,那个丝囊的材质 ,是天蚕丝,现在已经绝迹了。”
“听说,他们在袍子的夹层里 ,又发现了新的东西。是一种粉末 。 ”
“听说,DNA的比对结果,快出来了。”
每听到一个“听说” ,我的心,就多跳快一拍。
我感觉自己,像一个在等待判决的犯人 。
终于 ,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,王主任又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。
这一次,他的办公室里 ,不止他一个人。
还有好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,都是院里泰斗级的人物 。
这个阵仗,比上次还大。
我心里,已经有了准备。
“小许 ,坐 。”
王主任的表情,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DNA比对结果,出来了。 ”
他顿了顿 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丝囊上提取到的,是一个男性的DNA 。经过比对,和你 ,存在明确的,直系血缘遗传关系。”
虽然早有预料,但当这句话 ,从王主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还是感觉一阵天旋地D转。
是真的 。
一切,都是真的。
那个叫许振业的清代工匠 ,真的是我的祖先。
那个“乌金鲤”,真的是我家的东西 。
“孩子,你先别激动。 ”旁边一位姓李的老专家,和蔼地对我说 ,“我们今天请你来,是想告诉你,我们基本弄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。”
我抬起头 ,看着他 。
“事情,要从康熙四十七年,‘废太子’事件说起。”
李专家缓缓地 ,讲述了一段,被正史的烟尘,所掩盖的往事。
康熙四十七年 ,康熙皇帝第一次废黜了太子胤礽 。
当时,朝野震动,诸皇子为了储君之位 ,明争暗斗,手段无所不用其极。
史称“九子夺嫡 ”。
“你的祖先,许振业,当时 ,就在太子胤礽的身边,任‘司衣’。”
“他不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工匠?”我愣住了 。
“那是他被贬之后的事了。 ”李专家摇摇头,“他最早 ,是东宫的人。因为一手出神入化的刺绣和成衣手艺,深得太子信赖 。”
“太子被废后,东宫的人 ,树倒猢狲散。大部分人都受到了牵连。许振业因为手艺好,被康熙爷保了下来,贬到了内务府 ,负责制作皇帝的常服 。”
“但是, ”李专家的语气,沉重起来 ,“当时,所有人都认为,太子已经彻底失势。只有少数人,还对他抱有希望。你的祖先 ,许振业,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。”
“就在太子被废的第二年,康熙爷 ,得了一场重病。病情很凶险,一度以为挺不过去了。”
“这个时候,暗流涌动 。当时最有势力的 ,是八爷党。他们到处活动,以为储君之位,非八阿哥莫属。”
“但是 ,他们算错了一件事。 ”
“康熙爷,对太子胤礽,毕竟有几十年的父子之情 。他在病中 ,反复思量,还是觉得,应该再给太子一次机会。”
“于是,他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决定。”
“他要给太子 ,送一个信物 。 ”
“这个信物,既能表明他的心意,又不能被任何人发现。”
“他想到了 ,自己马上要穿的一件新常服。”
“于是,他秘密召见了,当时负责制作这件常服的工匠 ,也就是你的祖先,许振业 。 ”
听到这里,我已经完全呆住了。
我仿佛能看到 ,三百多年前的那个深夜,在紫禁城的一个密室里,垂垂老矣的康熙皇帝 ,和一个年轻的工匠,在进行着一场,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对话。
“康熙爷,让许振业 ,把一个代表着‘复立’希望的信物,缝进龙袍的夹层里 。”
“这个信物,就是这枚‘乌金鲤’。”
“鲤鱼 ,跃龙门。这个寓意,不言而喻 。 ”
“而‘许记’这两个字,既是你家的字号 ,又是一个谐音——‘许可’。”
“康-熙在告诉胤礽,他许可了,他还有机会。”
“同时 ,为了防止事情败露,康熙爷还在丝囊里,放了一种特殊的药粉。 ”
“那种药粉 ,我们检测了,是一种从西域传来的植物中提取的,无色无味,但可以慢性地 ,破坏丝织品的纤维结构 。”
“也就是说,康熙爷的计划是,让这个信物 ,在龙袍里,待上几年。等风声过去,袍子自然朽坏 ,被送去修补或者销毁时,这个秘密,才会被发现。”
“这是一个 ,只有天知、地知 、他和许振业三个人知道的,‘延时计划’ 。”
“可是,人算不如天算。 ”
李专家叹了一口气。
“许振业 ,在完成这个任务之后,不久,就失踪了 。”
“我们推测,他可能是被八爷党的眼线 ,给盯上了。”
“在那个节骨眼上,任何跟皇帝有过秘密接触的人,都会被视为眼中钉。 ”
“许振业 ,为了保护这个秘密,为了不牵连家族,他选择了 ,自我牺牲 。”
“他可能,是自己逃离了京城,隐姓埋名。也可能 ,是被人……秘密处决了。”
“所以,族谱上,才会留下一个‘冤’字 ,和一句‘祸满门’的警告 。 ”
“他的‘失踪’,保全了许家,也保全了康熙皇帝的计划。”
“只可惜,这个‘乌金鲤’ ,因为许振业的消失,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被解读的密码。它就那么静静地,在龙袍的夹层里 ,躺了三百年。”
“直到,它遇到了你 。 ”
李专家看着我,眼神里 ,充满了感慨。
“小许,三百年了。你的祖先,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,由你,亲手揭开 。”
“这,可能就是天意吧。”
办公室里 ,一片寂静。
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。
我的脑海里,反复回响着一个名字。
许振业。
我那个,只在族谱上留下一个名字,一个“冤 ”字的祖先 。
我一直以为 ,他是个犯了滔天大罪,被家族唾弃的人。
现在我才知道,他是一个英雄。
一个 ,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,用自己的生命,去践行“忠”与“信”的 ,无名英雄 。
他不是什么王公贵族。
他只是一个,卑微的,却有着自己风骨的 ,手艺人。
跟我一样。
眼泪,再一次,模糊了我的视线 。
但这一次 ,不是为了失落的信物。
是为了那个,我从未谋面,却血脉相连的,伟大的祖先。
“那……那枚乌金鲤……”我哽咽着问 。
“它会和这件龙袍 ,一起,作为一个整体,被重新修复 ,然后,公开展出。 ”
王主任开口了,他的声音 ,也有些沙哑。
“我们会为它,配上最详细的说明 。我们会把这段尘封的历史,告诉给每一个 ,来故宫参观的人。”
“我们会告诉他们,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文物背后,有着怎样动人心魄的故事 ,有着怎样值得尊敬的,无名工匠。”
“你的祖先,许振业的名字,也会被永远地 ,记录在故宫博物院的档案里 。 ”
“他,和他的信义,会和这件国宝一起 ,流传下去。”
王主任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向我 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“小许,我代表故宫博物院 ,代表所有历史研究者,谢谢你 。”
“也替你的祖先,谢谢你。 ”
“你 ,让他,沉冤得雪了。”
那一刻,我所有的委屈,不甘 ,彷徨,全都烟消云散。
我站起身,郑重地 ,回了一礼 。
我不是为了我自己。
我是替我那个,叫许振业的祖先。
后来,那件康熙龙袍 ,和我,都“火”了 。
经过长达半年的修复,它终于 ,重新焕发了光彩。
在故宫博物院的珍宝馆里,它被放置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在它的旁边,是一个小小的 ,独立的展柜 。
展柜里,灯光下,那枚“许记 ”乌金鲤,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。
它的下方 ,有一块小小的铭牌。
上面,详细地记述了那段,尘封了三百年的往事 。
在铭牌的最后 ,写着:
“……主要修复师,许振业后人,许阳。”
每天 ,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,从那个展柜前走过。
他们会停下来,仔细地看那件龙袍 ,看那枚乌金鲤,看那段说明 。
我有时候,会偷偷地 ,混在人群里。
听着他们的惊叹和感慨。
“天哪,真的假的?这比电视剧还精彩!”
“这个叫许振业的工匠,太伟大了! ”
“你看,最后修复他的人 ,居然是他后代,这简直是奇迹!”
每当听到这些,我都会低下头 ,偷偷地笑。
心里,有一种,无法言说的 ,巨大的满足感 。
我爸也来了。
他带着我妈,专门从河北老家,坐高铁来的。
他站在那个展柜前 ,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。
没有说话。
就是那么,静静地看着。
我看到,他那张 ,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上,老泪纵横 。
出来的时候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儿子,好样的。”
“给咱们老许家 ,长脸了 。”
我知道,这句话,是他这辈子 ,对我最高的评价。
那枚乌金鲤,最终,没有回到我们许家。
它属于历史 。
属于这个国家。
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。
对我来说 ,最好的归宿,就是让它,和它背后的故事 ,被更多的人知道。
我的工作,还在继续 。
我依然是那个,普普通通的 ,纺织品修复师,许阳。
每天,我依然戴着放大镜,捻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线 ,对着那些“生了病 ”的古老织物,一坐,就是一天。
只是 ,我的心境,完全不同了 。
现在,每当我触摸那些丝线 ,我都会觉得,我是在触摸,我祖先的 ,体温。
我觉得,他就在我身边,看着我。
看着我 ,把他那份,对“物”的敬畏,对“技”的虔诚,对“信 ”的坚守 ,一代一代地,传承下去 。
这,可能就是林姐说的 ,“跟古人对话”吧。
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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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本篇文章《我在故宫修文物,一件龙袍的夹层里,竟有我家的祖传信物》能对你有所帮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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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概览:我叫许阳,在故宫修文物,纺织品组的。这活儿听着特玄乎,跟“大内密探”似的,其实呢?就是个精细活儿加耐心活儿,跟绣花差不多,只不过我们绣的是几百年的时光。我师傅,林姐,老说我们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