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刘慧 ,今年56岁 。
一个早就过了更年期,连例假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的女人。
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守着不大不小的房子 ,领着不算多但够花的退休金,每天去公园跳跳操,跟老姐妹们唠唠嗑 ,等着身体零件一个一个报废,最后被儿子送到一个有吃有喝的养老院里,悄无声息地告别。
老头子走了七年 ,日子从一开始的撕心裂肺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现在的平静无波 。
我甚至都快想不起来,枕边躺着一个呼噜震天响的男人 ,到底是什么滋味了。
直到我遇见老宋。
宋卫国,76岁,一个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岁的男人 。
他是我们老年书法班的“大神”。
一手颜体写得龙飞凤舞 ,每次老师都拿他的字当范本。
人也精神,头发虽然白了大半,但梳得一丝不苟 ,每天都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,手里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,说话中气十足 ,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。
他老婆走了十几年了,一个儿子在美国,一年也回不来一次。
用他自己的话说 ,就是“孤家寡人,自由自在 ”。
我们这群老太太,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都有点想法。
这么一个“优质老头” ,谁不想搭个伴儿呢?
可老宋眼光高,一般人他看不上 。
他对谁都客客气气,但那客气里 ,总透着一股子疏离。
我没动过那个心思。
我一个中学都没毕业的家庭妇女,人家是退休老干部,我配得上吗?
我就安安心心练我的字 ,他夸我“有进步”,我就能高兴半天 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。
那天收了摊,我正收拾笔墨 ,他忽然走到我身边。
“小刘,等会儿有事吗? ”
我心里一咯噔 。
他从没用这么亲近的称呼叫过我。
“没事啊,宋老师 ,怎么了?”
他把核桃在手里转得飞快,眼神有点飘忽。
“我几个老战友,在桂林那边搞了个聚会,顺便旅游 。我想……我想问问你 ,有没有兴趣一起去?”
我的心,“咚 ”的一声,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
去桂林?
跟他?
“我?”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,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对,就是你 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好像比平时更亮了 ,“那边山好水好,空气也好,出去散散心 ,对身体有好处。 ”
我脑子有点懵。
“可……可我跟您那些战友也不认识啊。”
“没关系,他们都带家属,你就……你就当我的家属 。”
“家属”两个字 ,像小锤子一样,在我心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不疼,但麻酥酥的。
说实话,我心动了 。
老头子走了以后 ,我最远就到过邻市的亲戚家。
桂林,那可是印在钱上的地方啊。
山水甲天下 。
谁不想去看看?
更何况,是跟老宋一起。
一个我有点仰慕 ,甚至有点……喜欢的男人。
“费用呢? ”我还是问了最实际的问题 。
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,可经不起大手大脚。
“这个你放心。”老宋大手一挥,显得特别豪迈 ,“来回车票、住宿 、还有那边聚餐的费用,都算我的 。你自己就准备点零花钱,买点土特产就行。”
我看着他 ,他脸上的表情那么真诚,那么理所当然。
一个76岁的老人,对我一个56岁的半老徐娘 ,如此大方。
我那颗沉寂了七年的心,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。
我答应了。
几乎没有太多犹豫。
回到家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儿子 。
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。
“妈,你可想好了。你了解他吗?一个76岁的老头 ,你跟他出去,方便吗? 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?”我不以为然,“都这把年纪了 ,还能有什么事?就是搭个伴儿旅个游,你别想歪了 。”
“我不是想歪了,我是怕你吃亏。 ”儿子的声音很严肃 ,“人心隔肚皮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妈我活了半辈子 ,还能让人骗了?”
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甜丝丝的 。
这感觉,就像二十岁出头 ,第一次跟男同学去看电影,又紧张,又期待。
我开始收拾行李。
把箱子里压了多年的裙子翻了出来 。
红的,绿的 ,花的。
在镜子前比来比去,觉得哪一件都配不上这趟旅行。
最后,我咬咬牙 ,去商场买了两条新裙子。
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,一条墨绿色的半身长裙 。
还买了一顶时髦的遮阳帽,一副大墨镜。
花了我小一千。
有点肉疼 ,但更多的是兴奋 。
女人啊,不管多大年纪,心里都住着一个爱美的小姑娘。
出发那天 ,老宋来接我。
他开着一辆半旧的本田,车擦得锃亮 。
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动作利索得像个小伙子。
“准备好了? ”他笑着问我 ,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。
“准备好了 。”我坐在副驾驶,系上安全带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。
八天七夜的桂林之旅。
我以为,这将是我晚年生活里 ,最浪漫的一次回忆 。
我甚至偷偷想过,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合得来,或许回来以后 ,我们可以……
可我万万没想到。
这八天,会成为一场让我只想尽快逃离的噩梦。
而那个我一度仰慕的“优质老G头”,会在我面前 ,一点一点,剥掉他所有的伪装。
我们坐的是高铁 。
二等座。
上车的时候,人很多 ,有点挤。
老宋一手护着我,一手提着他的小拉杆箱,嘴里不停地喊着:“让一让 ,让一让,小心点! ”
那架势,真像个保护自己女人的丈夫 。
我心里暖烘烘的。
觉得儿子真是多虑了。
老宋这人,靠谱 。
找到座位 ,他让我坐靠窗的位置。
“你不是喜欢看风景吗?坐这儿看得清楚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。
多体贴啊。
高铁开动,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。
我拿出手机 ,想拍几张照片,发个朋友圈,跟老姐妹们炫耀一下 。
“拍什么拍?有什么好拍的?”
老宋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传来。
我一愣 ,转过头看他。
他正从他的布袋子里,掏出一个硕大的军用水壶。
“手机辐射多大,不知道吗?有那工夫 ,不如闭目养神 。”
我有点尴尬,讪讪地收起手机。
“我……我就想拍两张。 ”
“拍了给谁看?给那些老姐妹?”他拧开水壶,喝了一大口 ,发出一声满足的“啊”声 。
“告诉她们你出来玩了?有什么好显摆的?人啊,不能太虚荣。 ”
我脸上一热,感觉像是被当众打了一巴掌。
什么叫虚荣?什么叫显摆?
我就是想分享一下我的快乐,怎么就成了虚荣了?
我没作声 ,把头扭向窗外 。
心里那点暖意,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,瞬间凉了半截。
过了一会儿 ,他大概也觉得话说得有点重,用胳膊肘碰了碰我。
“哎,我不是说你 。我是说现在这个社会风气 ,不好。太浮躁。”
他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。
从社会风气,说到国家大事,从国际形势 ,说到养生之道。
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。
时不时还冒出几个专业术语,引得旁边的人朝他侧目。
他很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。
腰板挺得更直了 ,声音也更洪亮了。
仿佛他不是在坐高铁,而是在给中央领导做报告。
我听得头昏脑胀 。
我一个连报纸都懒得看的家庭妇女,哪懂这些?
我只能“嗯嗯啊啊”地应付着。
“你懂吗? ”他忽然转头问我。
我茫然地看着他 。
“我刚才说的那个‘脱钩’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
我摇摇头。
我哪知道什么钩不钩的。
他立刻露出一副“孺子不可教也”的表情 。
“唉 ,你这文化水平,还是得加强学习啊。女人,不能光知道柴米油盐 ,也得关心关心国家大事。 ”
说完,他摇摇头,叹了口气 ,闭上眼睛,开始“闭目养神” 。
我坐在那儿,脸火辣辣的。
感觉自己像个傻子。
一个什么都不懂 ,只配待在厨房里的傻子。
车到桂林,已经是傍晚 。
天色昏暗,下着小雨。
空气里湿漉漉的 ,带着一股南方的草木气息。
老宋的战友派了车来接 。
一辆七座的商务车。
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,一对老夫妻。
老宋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。
“老李!嫂子!好久不见,身体还好吧?”
“好着呢!你小子,还是这么精神! ”
他们互相捶着肩膀 ,大笑着。
那股子亲热劲儿,让我这个外人,显得格外多余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那个叫老李的 ,看向我 。
“哦,我跟你们介绍一下,”老宋把我拉到身前 ,“这是刘慧,我的……嗯,我的一个朋友。”
朋友。
不是“家属 ” 。
我心又是一沉。
那个嫂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小刘你好,我叫王琴。”她笑得还算和善 。
我赶紧点头,“王姐好 ,李大哥好。”
心里却堵得慌。
上了车,他们三个在前排聊得热火朝天 。
聊过去的峥嵘岁月,聊各自的儿女孙辈,聊退休后的生活。
我一个人缩在后排 ,听着他们高声谈笑,感觉自己像个隐形人。
偶尔,老宋会想起我 ,回头说一句:
“小刘,累了吧?再有半小时就到酒店了 。 ”
那语气,客气得就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我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出发前 ,我以为我是他的“家属” 。
在高铁上,他训我像训孙女。
现在,在战友面前 ,我成了一个需要他“关照”的“朋友 ”。
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?
酒店是提前订好的 。
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快捷酒店。
前台,老宋的战友老李正在办入住。
“老宋,你们俩一间房 ,还是两间?”老李扭头问。
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。
老宋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两间。开两间单人房 。”
他回答得斩钉截铁,好像生怕别人误会了什么。
老李意味深长地“哦 ”了一声,冲他挤了挤眼睛。
老宋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 。
我站在旁边 ,捏着行李箱的拉杆,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。
脸烫得能煎鸡蛋。
我知道,都这把年纪了 ,分房睡是应该的,也是必须的 。
我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女人。
但他的态度,那种急于撇清关系的决绝 ,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。
你把我叫出来,说是当你的“家属” 。
现在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。
你到底想干什么?
耍我玩吗?
拿到房卡 ,我一句话没说,拖着箱子就进了电梯。
老宋跟了进来。
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。
“小刘 ,”他先开了口,“刚才……你别多想。我们毕竟还没……没到那一步,住在一起,影响不好。 ”
他努力解释着 。
我看着电梯壁上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“我知道。我没多想 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气的样子 ,“我们出来玩,就开开心心的,别为这些小事影响心情。”
我没再说话 。
电梯门开了 ,我头也不回地走向我的房间。
刷卡,开门,进屋 ,关门。
一气呵成 。
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扑倒在床上。
眼泪,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什么叫“还没到那一步 ”?
那一步是哪一步?
难道我跟你出来 ,就是图你跟我“到那一步”吗?
我刘慧是没了老公,是寂寞。
但我不是没人要!
不是非得贴着你一个76岁的老头子!
我越想越气,越想越委屈 。
把新买的裙子从箱子里拿出来 ,狠狠摔在地上。
什么狗屁浪漫!
都是我自作多情!
晚上,战友聚餐。
在一个大包厢里,摆了三桌 。
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人,但一个个精神矍铄 ,声音洪亮。
老宋是主角。
被一群人围在中间,说着,笑着 ,喝着 。
他好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。
我被安排在“家属席”。
跟一群我不认识的老太太坐在一起 。
她们热情地问我:“你是老宋的……? ”
我该怎么回答?
朋友?
舞伴?
还是……情人?
我只能尴尬地笑笑:“我是他书法班的同学。”
“哦——”她们拖长了声音,眼神里的意味,不言而喻。
我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 ,被人围观,被人猜测 。
每一道目光,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
饭菜很丰盛。
桂林米粉 ,啤酒鱼,荔浦芋头扣肉……
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。
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又堵 ,又胀 。
席间,老宋喝高了。
满脸通红,说话也开始大舌头。
他端着酒杯,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这桌 。
“来 ,我……我敬各位嫂子一杯! ”
他把酒杯举得高高的。
“感谢你们,培养了……培养了这么好的革命战友!”
老太太们都笑着举起杯。
只有我,端着一杯茶 ,不知所措 。
他看到了我。
用手指着我,对大家说:
“这位,刘慧同志!我的……学生!”
他打了个酒嗝。
“字写得好!人……人也好!特别……贤惠! ”
“贤惠”两个字 ,他说得特别重 。
周围的老太太们都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,在我听来,格外刺耳。
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学生?
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来评价我贤不贤惠?
我放下茶杯 ,站了起来 。
“不好意思,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我不想再待下去了,一分钟都不想。
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喧闹的包厢。
站在酒店走廊的窗边 ,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。
心,比这雨天的桂林,还要冷。
第一天,就这样结束了。
在尴尬 ,屈辱,和深深的失望中 。
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睁着眼睛 ,一夜无眠。
我开始后悔了。
我为什么要答应他出来?
我图什么?
图他年纪大?图他脾气臭?
还是图他,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?
第二天,按计划是去游漓江 。
坐船。
据说 ,这是桂林山水的精华。
我一夜没睡好,早上起来,两个黑眼圈 ,跟熊猫似的 。
没什么精神。
吃早饭的时候,老宋看见我,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了?没休息好? ”
“嗯 ,有点认床 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“年轻人就是觉多。”他一边喝着粥,一边教训我,“像我们当兵的,别说床了 ,在泥地里都能睡着。你们啊,就是太娇气 。”
我又一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。
我56了,还年轻人?
我认床 ,就是娇气?
我懒得跟他争辩,默默地吃着我的早餐。
一个水煮蛋,一小碟咸菜 。
他看见了 ,又开始发表高论。
“早饭怎么能吃这么少?一点营养都没有。你看我 。 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餐盘。
两个包子,一个花卷,一根油条 ,一碗粥,还有一个鸡蛋。
堆得像小山一样 。
“早饭要吃好,要吃饱 ,这才是养生之道。”
我真是服了。
吃多吃少,是我自己的事,也碍着你了?
你就非得时时刻刻,事事处处 ,都显得比我高明,比我正确吗?
“我胃口小,吃不了那么多 。”我耐着性子解释。
“胃口是撑大的!你就是平时吃太少了 ,把胃都饿小了。 ”
他振振有词,仿佛他才是最懂我身体的那个人。
我放下筷子,不想吃了 。
再吃下去 ,我怕我会把盘子扣他脸上。
去码头的路上,坐的是旅游大巴。
我和老宋坐在同一排 。
他大概是觉得昨天聚餐时冷落了我,想找补一下。
“昨天喝多了 ,没顾上你,别生气啊。”
“没有 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那些战友,就那样 ,几十年不见,一见面就疯。 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头转向窗外 。
我不想跟他说话。
他却不依不饶。
“小刘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“没有 。 ”
“那你怎么老不高兴?”
我火了 ,转过头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宋老师,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高兴?在你那些战友面前 ,我像个傻子一样坐着,你跟别人介绍我,一会儿是朋友 ,一会儿是学生,你让我怎么想?你把我当什么了?”
我的声音有点大,前面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们。
老宋的脸 ,一下子涨红了。
他压低声音,带着怒气 。
“你嚷什么!家丑不可外扬,不知道吗? ”
“家丑?”我冷笑 ,“我们算哪门子家?”
“你!”他气得嘴唇都在发抖,“刘慧,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!我好心好意带你出来玩,你还跟我闹脾气!你以为我愿意带你?要不是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,我才懒得管你! ”
“孤苦伶仃?”
这四个字,像四把刀,狠狠插进我心里。
是 ,我没了老公,我一个人过。
但这不叫孤苦伶仃!
我活得好好的,我有儿子 ,有朋友,我有我自己的生活!
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,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施舍的语气跟我说话!
“宋卫国 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搞清楚,是你请我来的 ,不是我求你来的 。你要是觉得我麻烦,我现在就可以买票回去! 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我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最后,他把头猛地一甩 ,也扭向了窗外。
“不可理喻!”
一路无话 。
车里的气氛,降到了冰点。
到了码头,上了船。
是那种很大的游船 ,分上下两层 。
大家都跑到甲板上拍照。
漓江的风光,确实很美。
两岸的山,奇形怪状 ,像老人,像骆驼,像画笔 。
江水碧绿 ,清澈见底。
烟雨朦胧中,真像一幅水墨画。
如果是自己一个人,或者跟老姐妹们一起来 ,我一定会很开心。
可现在,我没有半点心情 。
老宋也上了甲板,离我远远的,跟他的战友们站在一起。
他们指着两岸的山 ,高声谈论着。
“看,那就是九马画山! ”
“哪有九匹?我怎么就看出三匹?”
我一个人靠在船舷上,看着江水发呆 。
手机响了 ,是儿子打来的。
“妈,玩得怎么样?还习惯吗?”
儿子的声音里,满是关心。
我的鼻子一酸 ,眼泪差点掉下来 。
“挺……挺好的。风景很美。 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。
“那就好。那个宋大爷,对你还好吧?”
“嗯,挺好的 ,挺照顾我的。”
我撒了谎 。
我不想让儿子担心。
“妈,你自己多注意。有什么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 ”
“知道了 ,你放心吧 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机屏幕上,我和儿子前年去公园拍的合影。
照片里,我们笑得那么开心。
我忽然觉得 ,自己真是昏了头 。
有这么好的儿子,我还奢求什么老伴儿?
找罪受吗?
中午,在船上吃团餐。
八菜一汤 ,十个人一桌。
我和老宋,还有他的战-友们,又坐到了一起 。
气氛还是很尴尬。
没人跟我说话 ,我也不想理任何人。
菜上来了 。
一盘清蒸鱼,放在桌子中间。
老宋拿起公筷,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 ,放进了自己的碗里。
然后,又夹了一块,放到了他旁边战友的碗里 。
“老李 ,吃鱼,这个对血管好。”
他做这一切,都那么自然。
完全没有要给我夹一块的意思。
甚至,都没有看我一眼 。
我坐在那里 ,看着他把那块最肥美的鱼肉,心安理得地据为己有。
心里,忽然就凉透了。
我不是贪那一口吃的 。
我在乎的 ,是他的态度。
在他心里,他的战友,比我重要得多。
甚至 ,他自己,也比我重要得多 。
我忽然想起我的老头子。
他还在的时候,每次吃鱼 ,他都会把鱼肚子上那块没刺的肉,仔仔细细地挑出来,放到我碗里。
“你吃 ,你牙不好 。”
他总是这么说。
那个时候,我觉得理所当然。
现在想起来,才明白,那是一种怎样的爱 。
那种不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,时时刻刻都想着你的爱。
而眼前的这个男人。
他只想着他自己。
他的养生,他的面子,他的战友 。
我 ,不过是他这趟旅行中,一个可有可无的点缀。
甚至,是一个让他丢了面子的累赘。
我再也吃不下去了 。
我放下筷子 ,站了起来。
“我吃饱了,你们慢用。 ”
所有人都看着我 。
老宋的脸上,闪过一丝不快。
“又怎么了?饭都不吃?”
“我说了 ,我吃饱了。”
我不想再跟他吵,转身就走 。
回到船舱,我找到一个角落坐下。
眼泪 ,再也忍不住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下午,船靠了岸,要去一个叫“世外桃源 ”的景点 。
听名字 ,很美。
但我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。
老宋走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刘慧,你到底想怎么样?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吗?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!”
我擦干眼泪 ,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他 。
“你的脸面,比我的感受更重要 ,是吗?”
“我…… ”他语塞了。
“在高铁上,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训我,说我没文化 ,说我虚荣。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?”
“聚餐的时候,你把我晾在一边,像个陌生人 。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?”
“刚才吃鱼 ,你把最好的部分都给了自己和你的朋友,看都没看我一眼。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? ”
我一句一句地质问他。
把这两天受的委屈,全都倒了出来 。
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。
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半晌 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你……你这个女人,怎么这么斤斤计较!一点小事,就上纲上线!”
“小事?”我笑了 ,“宋卫国,在你眼里,我的自尊 ,我的感受,都是小事,对吗? ”
“只有你的面子 ,你的养生,你的战友情,才是大事!”
“懒得跟你说!”
他把手一甩 ,气冲冲地走了 。
“你要是不想玩,就自己待在船上!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那个曾经让我觉得挺拔、精神的背影。
现在,只觉得那么的自私 ,那么的冷漠。
我没下船 。
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船舱里,坐了一个下午。
我想了很多。
想我的老头子,想我的儿子 ,想我这平淡却安稳的生活。
我到底在折腾什么?
就为了找个伴儿,就要受这种委屈?
就要被人这样轻视,这样践踏?
傍晚 ,他们回来了 。
一个个兴高采烈的,手里都拿着买的土特产。
老宋也买了不少,大包小包的。
他从我身边走过 ,一眼都没看我 。
回到酒店,我们依然没有说话。
冷战。
这把年纪了,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。
我觉得可笑 ,又觉得可悲。
第三天,行程是去龙脊梯田。
要爬山 。
我的膝盖不太好,有点退行性关节炎。
来之前,我就跟他说过。
他说:“没关系 ,慢慢走,不着急 。 ”
可真到了山脚下,他就不是那么说的了。
他的那帮战友 ,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,嗷嗷叫着就往上冲。
“同志们,比比看 ,谁先到山顶!”
老宋也不甘示弱。
“来啊!谁怕谁!”
他脱了外套,递给我 。
“你帮我拿着。你在后面慢慢走,我们先上去了! ”
说完 ,他就跟着大部队,健步如飞地冲了出去。
把我一个人,连同他的外套 ,丢在了后面 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,手里攥着他那件汗津津的外套。
心里,五味杂陈。
我算什么?
是你的旅伴 ,还是你的后勤?
你的行李保管员?
山路很陡,台阶又湿又滑 。
我扶着旁边的栏杆,一步一步 ,艰难地往上挪。
每走一步,膝盖都像针扎一样疼。
没走多远,我就已经气喘吁吁 ,满头大汗 。
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台阶,我真的想放弃了。
我找了个石凳坐下,从包里拿出水 ,大口大口地喝着。
周围,都是三三两两的游客,互相搀扶着 ,说笑着 。
只有我,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我拿出手机,想给老宋打个电话。
告诉他,我走不动了 ,我在山下等他。
可是,翻到他的号码,我犹豫了 。
我打过去 ,他会怎么说?
他会下来接我吗?
还是会又一次骂我“娇气”,“拖后腿”?
我不想再自取其辱了。
我把手机放回包里,决定就在这里等。
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。
我估摸着 ,他们应该已经到山顶,开始往下走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 ,我就看见了他们。
他们簇拥着老宋,有说有笑地从上面走下来 。
老宋满面红光,看起来得意极了。
“怎么样?我说的吧 ,宝刀不老! ”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没上去?”
“我走不动 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走不动? ”他皱起了眉,语气里满是责备,“这才多高?你这身体素质 ,也太差了!”
他的战友老李打圆场:“行了老宋,小刘是女同志,体力肯定不如我们。走不动就歇歇嘛 。”
“不是体力的问题 ,是意志力的问题! ”老宋的声音又大了起来,“想当年我们长征,比这难走的路多了去了!爬雪山 ,过草地,哪个不是靠意志力撑下来的!”
他又开始了。
又开始了他的忆苦思甜,他的革命传统教育。
仿佛我爬不动一座小小的山 ,就是对革命先烈的背叛。
我懒得听,站起来,准备往下走 。
“你干嘛去?”他拉住我。
“下山。”
“下什么山?山顶的风景还没看呢!多壮观啊! ”
“我不看了 。”
“不行!来都来了 ,怎么能不看!走,我拉你上去!”
说着,他不由分说,抓住我的手腕 ,就想把我往山上拽。
他的手,像一把铁钳,捏得我生疼。
“你放开我! ”我用力挣扎 。
“我不放!你今天必须跟我上去!”他固执地像头牛。
我们的拉扯 ,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。
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丑,在众人面前,上演着一出荒唐的闹剧 。
“宋卫国!你够了没有!”我终于爆发了 ,“我说了我膝盖疼!我走不动!你非要逼死我吗? ”
我用尽全身力气,甩开了他的手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发这么大的火,愣在了那里。
我也顾不上他的反应 ,转身就往山下跑 。
眼泪,混合着汗水,流了满脸。
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男人了!
一分一秒都不想!
第四天 ,自由活动。
经历过昨天的激烈争吵,我们之间的关系,已经降到了冰点。
见面不说话,吃饭不坐一桌 。
同住一个酒店 ,却像两个陌生人。
早上,我一个人去了西街。
阳朔的西街,很有名 。
石板路 ,老房子,各种各样的小店。
很有味道。
我慢慢地逛着,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。
没有了老宋在旁边指手画脚 ,我觉得空气都清新了。
我在一家小店,给我儿子买了一把牛角梳。
又给自己挑了一条丝巾 。
蓝色的,上面印着白色的碎花。
很素雅。
中午 ,我找了一家临江的咖啡馆坐下 。
点了一杯咖啡,一份甜点。
看着窗外的江景,吹着微风。
我忽然觉得 ,这才叫旅行。
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。
安安静-静,自由自在。
不受任何人的约束,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我一个人,也可以过得很好 。
我为什么要找个男人来给自己添堵呢?
下午 ,我回酒店的时候,在大堂碰到了老宋。
他正跟几个战友坐在沙发上聊天。
看到我,他站了起来 ,朝我走过来 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他问,语气生硬。
“随便逛了逛。”
“买东西了? ”他瞥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 。
“嗯。”
“乱花钱!”他立刻皱起了眉,“跟你说了 ,出来玩,别买这些没用的东西!又贵,又占地方! ”
我简直要气笑了。
我花我自己的钱 ,买我喜欢的东西,关你什么事?
你是我什么人?
我爸?我老公?
你管得着吗?
“这是我的事,不用你管 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,绕过他就要走。
“你站住!”他提高了声音,“刘慧,我们得谈谈。”
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。 ”
“你必须谈!”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“你是不是想就这么跟我僵着?这趟旅行还有好几天呢!你这样 ,让我在战友面前,多没面子!”
又是面子!
又是他的面子!
在他心里,除了他的面子 ,还有什么?
“你的面子,是你自己的事 。 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从现在开始 ,我们各玩各的,互不相干。等旅行结束,我们桥归桥 ,路归路,谁也别再找谁!”
说完,我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。
留下他一个人 ,铁青着脸,站在大堂中央 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真的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他跟他的战友们一起活动,我一个人到处闲逛。
我们住在同一家酒店 ,甚至有时候会乘坐同一辆大巴 。
但我们之间,再也没有任何交流。
我去了象鼻山,去了芦笛岩。
我拍了很多照片 ,发了朋友圈 。
老姐妹们在下面纷纷点赞,留言说“羡慕”。
“慧姐,一个人玩也这么开心啊? ”
“是啊 ,”我回复道,“一个人的旅行,更自由。”
这确实是我的心里话 。
没有了争吵 ,没有了指责,没有了那个时时刻刻想控制我,教育我的男人。
我感觉自己 ,像是挣脱了枷锁的鸟儿。
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第八天,回程 。
我们依然坐的是高铁。
依然是邻座。
他大概是觉得,这趟旅行就这么不欢而散,有点不甘心 。
或者是觉得 ,回去之后,没法跟书法班的人交代。
他主动跟我说话了。
“小刘,这几天……是我不对 。 ”
他声音很低 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。
“我这人,脾气不好,说话直 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看着窗外,没作声 。
如果是在几天前,他这么说 ,我也许会心软。
但现在,不会了。
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 ,就无法弥补 。
有些裂痕,一旦出现,就无法愈合。
“我就是个粗人,当兵当惯了 ,不会关心人。”他继续说,“其实,我没有坏心。我带你出来 ,真的是想让你散散心 。 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谢谢你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回去了 ,还……还跟以前一样?”他试探着问 。
“还当朋友? ”
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的脸上,带着一丝期盼。
那个在战友面前不可一世 ,在我面前颐指气使的男人 。
此刻,竟然有了一丝……可怜。
但我知道,我不能心软。
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。
他的世界 ,是他的光辉历史,他的战友情谊,他的养生大道,他的家国天下。
我的世界 ,是我的柴米油盐,我的花鸟鱼虫,我的家长里短 ,我的个人悲欢。
我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。
这次旅行,不过是一次偶然的交错。
交错过后,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。
“宋老师 ,”我缓缓地说,“我们,还是当普通同学吧。”
“做朋友 ,太累了 。 ”
他的脸色,瞬间黯淡了下去。
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 ,但最终,什么也没说。
他把头扭向另一边,长长地叹了口气 。
接下来的路程,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车窗外 ,风景依然在飞速后退。
我的心里,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。
回到家,打开门 ,看到熟悉的家具,闻到熟悉的味道。
我感觉自己,像是打了一场仗 ,终于回到了安全的营地。
我把那两条新买的裙子,连同那顶遮阳帽,一起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。
我不想再看到它们。
不想再想起那段让我窒息的旅程。
第二天 ,我去书法班 。
老宋也在。
他看到我,眼神有些复杂,想过来跟我说话 ,但又犹豫着。
我没有给他机会。
我走到老师面前,鞠了一躬 。
“老师,对不起,我以后……不来上课了。”
老师很惊讶:“为什么?你不是学得挺好的吗?”
“家里有点事 ,没时间了。 ”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。
我收拾好自己的笔墨纸砚,跟相熟的几个老姐妹道了别。
从始至终,我都没有再看老宋一眼。
走出活动中心的大门 ,阳光照在我的身上 。
暖洋洋的。
我忽然觉得,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。
我56岁,绝经多年 ,无欲无求 。
我不需要一个男人来证明我的价值。
我也不需要一段将就的感情,来填补我的空虚。
老头子走了,我很想他 。
但那不意味着 ,我要随便找个人来代替他。
我的心里,已经装不下另一个人了。
尤其是,一个不懂得尊重我 ,不懂得爱护我的人。
一个人,也挺好 。
有儿子关心,有朋友陪伴。
有自己的爱好,有自己的空间。
自由 ,清净,安稳 。
至于爱情,至于老伴儿。
就让它 ,随风去吧。
我这把年纪,折腾不起了 。
也不想再折腾了。
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老宋。
听说 ,他还在书法班,还在教训这个,指点那个 。
听说 ,他又开始物色新的“朋友”,陪他去下一趟旅行。
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退出了所有的老年兴趣班 。
开始学着侍弄花草。
我在阳台上,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。
吊兰 ,绿萝,长寿花,蟹爪兰。
每天给它们浇水,施肥 ,晒太阳 。
看着它们抽出新芽,开出花朵。
我的心里,就充满了喜悦。
儿子看我状态越来越好 ,也很高兴 。
“妈,你现在这样,真好。”
“以前啊 ,总觉得你心里憋着事,不开心。 ”
是啊,以前的我 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。
总觉得,一个女人,没了男人 ,就不完整。
现在我才明白,真正能让一个女人完整的,不是男人,不是爱情。
是她自己 。
是她那颗 ,独立、自由 、不再依附于任何人的心。
这天,我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换土。
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。
我接了起来。
“喂 ,你好。”
“……是我。”
是老宋的声音 。
他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疲惫,有些苍老。
我沉默了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。
“我……我前两天 ,住院了。 ”他说。
“心梗 。差点就……就过去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但马上,就恢复了平静 。
“哦。那现在……出院了?”
“嗯,昨天刚回来。 ”
“那你好好休息吧 。”我说 ,准备挂电话。
“小刘!”他急急地叫住我。
“你……能不能……来看看我? 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我一个人在家,身边…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。”
听着他那孤单又无助的声音 ,我想起了在桂林时,他骂我“孤苦伶仃”的样子。
何其讽刺。
我拿着电话,看着窗外,那片属于我的 ,生机勃勃的小花园 。
我平静地,一字一句地告诉他:
“宋老师,对不起。我过不去。 ”
“我们 ,已经散伙了 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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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“神都未醒”!
希望本篇文章《我56岁已绝经,和76岁的他出去玩了8天,回来后我果断提出散伙》能对你有所帮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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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概览:我叫刘慧,今年56岁。一个早就过了更年期,连例假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的女人。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守着不大不小的房子,领着不算多但够花的退休金,每天去公园跳跳操,跟老姐妹们唠...